田婆婆沒接她的話:「誰都不容,要真說不容易啊,沒人能比我們芝芝更不容易。」
劉寡婦嘴唇動了動,懷裡的雞又叫起來,叫得她心煩。
周大丫在旁邊陰陽怪氣:「喲,雞都知道丟人了。」
劉寡婦瞪她:「你少說兩句能憋死?」
「能。我嘴閒不住,隨我爹。」
「你爹是村長,你就能滿村橫著走?」
「我不橫著走,我豎著走。倒是你家狗橫衝直撞,咋沒見你管?」
兩人又要吵起來,田婆婆揉了揉額角:「都回吧。芝芝要歇著。」
周大丫翻白眼:「別來了,省得你家雞認路,半夜也來咬人。」
劉寡婦氣得胸口起伏,抱著雞轉身走了。
等人出了院門,周大丫還衝她背影呸了一口。
田婆婆關上院門,回頭看她:「你這張嘴,遲早挨揍。」
周大丫不服:「田奶奶,她就該罵。芝芝好好的坐家裡,憑啥讓她家狗咬?」
屋裡林芝芝探出腦袋:【她還把雞拿走了?】
周大丫一拍大腿:「對!她拿都拿來了,還拿回去,真摳!」
田婆婆哭笑不得:「我不收,是不想就這麼算了,等柏川回來處理。你倆可別又動歪腦筋。」
周大丫立馬挺直腰:「田奶奶,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是村長家的閨女,講道理。」
林芝芝在旁邊點頭,點得很認真。
田婆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越認真,越像是要闖禍的樣子。
吃過晚飯,天擦黑。
周大丫賴著不走,坐在炕邊給林芝芝剝瓜子。她剝十顆,自己吃七顆,給林芝芝三顆。
林芝芝一開始沒發現,後來低頭數了數,伸手就掐她胳膊。
周大丫疼得躲:「哎哎哎,你腳壞了,手咋還這麼利索?」
林芝芝指著瓜子皮,又指她嘴:【你偷吃我的。】
「我給你剝,不得收點工錢?」
【黑心。】
「你男人才黑心,他藏你糖。」周大丫說完,往門口瞅了瞅,「宋大哥咋還沒回來?這都黑透了。」
林芝芝也往外看。
院裡只有田婆婆收拾碗筷的動靜。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周大丫看懂了:「你擔心他?」
林芝芝沒點頭,伸手把畫冊拽過來,翻到早上畫房子的那頁。
周大丫湊過去:「還惦記你那房子呢?」
林芝芝在紙上寫:【我畫給他看的,被狗尿了。】
周大丫心裡那點火又被拱起來。
她拍炕:「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田婆婆在外頭說:「大丫,你別挑事。」
周大丫馬上改口:「我說不能讓芝芝憋著,憋壞了咋辦。我陪她說話呢。」
田婆婆端著盆進來:「你說話,她聽著,倒也熱鬧。就是別領她闖禍。」
「我哪敢啊。」
林芝芝在旁邊慢吞吞舉起手:【她敢。】
周大丫趕緊捂她手:「你閉嘴。不對,你閉手。」
田婆婆被逗笑,給林芝芝掖了掖褲腳:「別碰著傷口。你們可千萬別惹事兒了,不然柏川回來,該罵你了。」
林芝芝嘴巴一扁,指周大丫:【罵她。】
周大丫瞪大眼:「林芝芝,你有沒有良心?我替你出氣呢。」
【我要報仇!】
周大丫:「……」
她還真聽進去了。
夜裡更深些,宋柏川仍沒回來。
田婆婆年紀大,熬不住,囑咐兩句就去裡屋歇了。周大丫又坐了一會兒,見林芝芝抱著畫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便把她扶著躺下。
「你睡吧,我回去了。」
林芝芝睜開眼,抓住她袖子:【你明天來。】
「來,給你帶杏干。」
林芝芝伸出兩根手指。
周大丫氣笑:「你咋不把我家杏樹挖走?」
林芝芝想了想,認真比劃:【可以嗎?】
「滾。」
周大丫給她蓋好薄被,躡手躡腳出了門。
出了田家院子,她臉上的笑就收了。
村道黑,只有遠處幾戶人家亮著煤油燈。劉寡婦家那條黃狗平時就愛趴在門口,見人就齜牙。
周大丫越想越氣。
賠禮還把雞抱回去。
這事說出去,靠山屯的其他狗都得笑。
她一路摸回自家院子,先在門口聽了聽。她娘在屋裡納鞋底,她爹周村長咳嗽兩聲,正在數工分本。周二毛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院裡沒人。
周大丫貓著腰進了東屋。
她爹有個木櫃,裡頭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火柴、舊菸袋、印泥、過年剩的炮仗,全塞在上頭那格。
櫃門鎖著。
但周大丫是誰?
她小時候偷過她爹的糖票,拿鐵絲捅鎖捅得比賊還厲害。
她從窗台底下摸出一截細鐵絲,三兩下捅開鎖,輕輕拉開櫃門。
裡頭有股陳年菸草味。
周大丫翻了半天,摸出一個舊報紙包。打開一看,裡面躺著四個大雷子,紅皮都皺了,捻子還在。
她眼睛亮了。
「就你們了。」
她揣進懷裡,又把櫃門鎖回去。剛轉身,周二毛從窗外探出個腦袋。
「你偷啥呢?」
周大丫嚇得差點把炮仗掉地上,壓低嗓子罵:「你要死啊!」
周二毛扒著窗台:「你是不是偷爹炮仗?你要幹啥?」
「關你屁事。」
周二毛看她往外走,心裡發毛:「你到底幹啥去啊?你悠著點,別把人家房點了。」
「我又不傻。」
「你要是不傻,咱村里就沒有傻的了!」
周大丫抓起窗台上的破抹布就砸過去。
周二毛溜得比兔子快。
周大丫把炮仗揣好,拿了盒火柴,沿著牆根摸出家門。
夜裡的靠山屯安靜,偶爾有雞在窩裡撲騰兩下。她一路避著人,到了劉寡婦家院牆外。
劉寡婦家沒點燈,屋裡有人翻身的動靜。那條黃狗不知在院裡哪個旮旯,先是低低嗚了兩聲,接著爪子刨地。
周大丫蹲在牆根,摸出一個大雷子,捻子捋直。
她本來想罵兩句,可又怕把人招出來,只能在心裡罵。
咬芝芝?
尿芝芝房子?
還把雞抱回去?
今天不讓你知道周家閨女的厲害,我就不叫周大丫。
她劃了根洋火。
第一根被風吹滅。
周大丫罵了句娘,換到牆角避風,又劃第二根。
火苗竄起來,照得她臉一亮。
她趕緊把炮仗引線湊過去。
引線哧哧冒火。
周大丫手一抖,差點把炮仗掉腳面上。
「祖宗,可別在我手裡響。」
她咬牙站起來,踩著柴捆爬到牆頭,胳膊一甩。
紅皮大雷子划過牆頭,落進劉寡婦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