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皮大雷子落進院裡,先在地上滾了半圈。
周大丫還趴在牆頭,心口吊到嗓子眼,剛想縮脖子,那玩意兒「砰——」地一響。
劉寡婦家院子裡,當場亂成一鍋粥。
雞窩裡撲稜稜飛出兩隻雞,一隻撞上柴垛,一隻踩著水盆跑,黃狗嗷地一嗓子,從牆根竄出來,尾巴夾得連影兒都快沒了。
屋裡傳來劉寡婦的尖叫。
「哪個缺德冒煙的!大半夜往我家扔炮仗!祖墳讓耗子刨啦!」
周大丫嚇得從牆頭滑下來,屁股墩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叫。
她捂著嘴,憋笑憋得肚子抽筋。
爽。
太爽了。
那黃狗平日裡橫得跟大隊書記似的,這會兒跑得比偷雞賊還快。它從院門縫裡鑽出來,一路夾尾巴躥到土路上,腳下打滑,還差點撞上路邊的糞筐。
周大丫躲到一棵老槐樹後,笑得肩膀直抖。
「讓你咬芝芝,讓你尿芝芝房子。」
她壓低嗓子罵完,又往劉寡婦家院裡看。
劉寡婦披頭散髮衝出來,身上只披了件外褂,手裡拿著燒火棍,站在院當中跳腳。
「誰!誰幹的!有本事出來!」
沒人出來。
只有她家那隻花母雞站在水盆里,咯咯叫得悽慘。
周大丫差點笑出聲。
她剛想貓著腰溜,身後突然亮起一道手電光。
白光一下照到她臉上。
周大丫整個人一頓。
「你在這兒幹什麼?」
聽見聲音,周大丫當場就定住了。
因為說話的是蘇文。
他是知青點的男知青,戴副眼鏡,平時拿書本多,拿鋤頭少。村里姑娘提起他,都說他斯文,城裡來的,說話也講究。
周大丫一直也是這麼想的,還經常給他開小灶送飯吃,這人斯斯文文白白淨淨的,看著可討人喜歡。
可這會兒,她被手電照著,手裡還攥著半截火柴盒,身上沾著牆根土,狼狽得要命。
蘇文把手電往下照了照,看見她懷裡沒藏好的紅紙屑,眉頭擰得更厲害。
「炮仗是你扔的?」
周大丫張了張嘴:「我……」
劉寡婦那邊還在罵。
「哪個小畜生!別讓我逮著!逮著我撕爛他的嘴!」
周大丫一急,朝蘇文擺手:「你小點聲!別讓她聽見。」
蘇文往後退了半步,像怕她身上的土蹭到自己。
「周大丫,你太胡鬧了。」
這話不重。
可周大丫聽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覺得有點委屈。
可她還是咬咬牙:「她家狗咬了芝芝。」
「那也不能半夜往人家院裡扔炮仗。」蘇文把手電放低,「萬一點著柴火怎麼辦?萬一傷到人怎麼辦?」
「我看著呢,沒往柴垛那邊扔。」
「你還覺得自己有理?」
周大丫臉上發熱:
「我不是為了自己!芝芝腳都被咬破了,她還畫了一上午的房子,被那狗一泡尿毀了。
劉寡婦白天抱雞上門,田奶奶不收,她抱著雞又走了。她一點不真心賠禮,我就嚇嚇她家狗,怎麼了?
再說,誰讓她平時一口一個小啞巴喊芝芝,還總背後說芝芝壞話,芝芝沒朋友,我不幫她,就沒人幫她了,我不能讓她被欺負。」
蘇文聽完,沒接她的話。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那種看法,比罵人還難受。
周大丫從小到大被她爹罵皮了,罵她野,罵她不像姑娘,罵她上樹掏鳥窩下河摸泥鰍。她都能頂回去。
可蘇文不一樣。
他站在那裡,乾乾淨淨,手電拿得端正,冷著一張臉,好像自己是什麼髒東西一樣。
「城裡姑娘不會做這種事。」他突然說。
周大丫愣住。
蘇文又說:「你們村裡的姑娘……有時候真讓人沒法理解。粗魯,野蠻,做事不計後果。你這樣替朋友出氣,只會讓事情更難看。」
周大丫手裡的火柴盒被她捏扁。
她想說,城裡姑娘要是朋友被狗咬了,難道就只會坐屋裡哭?
她想說,你懂個屁,、。
她想說,她也懂道理,可好朋友之間是不用講道理的。
她還想說,林芝芝不能說話,被人欺負了都不能罵回去,她不替她鬧,誰替她鬧?
可話擠到嘴邊,一個字都沒出去。
因為蘇文又補了一句。
「周大丫,你該學著文靜點。女孩子不是靠撒潑才能讓人看得起。」
這一下,周大丫半邊身子都涼了。
路口傳來自行車鏈條聲。
宋柏川推著車從黑處走出來,看著有些疲憊,他肩上搭著個舊布包,褲腳卷著,車把上還掛著一串用草繩拴好的東西。
他本來下午就能回來,但下午有人來鬧事,他在鎮上請人吃飯,又喝了酒,天黑才把事兒擺平。
遠遠看見周大丫喝姓蘇的小白臉在這,面上就沒什麼好脾氣。
「你說誰撒潑?」
蘇文一看見他,背脊繃了繃:「宋同志。」
宋柏川沒理他,低頭看周大丫。
「你在這兒幹什麼?」
周大丫吸了下鼻子,迅速把臉扭開:「路過。」
宋柏川掃了眼劉寡婦家那頭,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火柴盒。
「路過還帶火?」
周大丫把火柴往身後一藏,沒好氣兒的說:「我怕黑,點著玩。」
「你爹知道你這麼會玩?」
周大丫有些慫了,支支吾吾說:「宋大哥,你……你別告訴我爹。」
宋柏川哼了聲:「出息。」
劉寡婦聽見外頭有人,舉著燒火棍就在裡頭喊:「誰在那兒!是不是你們扔的炮仗!」
周大丫拔腿就跑。
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指著宋柏川:「我沒承認啊!你別瞎說!」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躥進巷子。
蘇文站在原地,臉上還端著那副講道理的樣子。
宋柏川懶得跟他廢話,推車往田家走。
蘇文忍不住開口:「宋同志,剛才周大丫她——」
宋柏川停住。
「你有證據?」
蘇文一噎。
宋柏川低頭理了理車把上的繩子:「沒有就閉嘴。大半夜拿手電照姑娘臉,你也不是周大丫爹媽,管的還挺寬,你以為你誰?」
蘇文臉上白了一層:「我只是碰巧看見。」
宋柏川推著車走了。
劉寡婦追出來,瞧見宋柏川的背影,罵人的話在舌頭上滾了滾,又咽回去,只敢對著自家黃狗發火。
「你個惹事兒的畜生!」
黃狗鑽在柴垛後,連頭都不敢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