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丫一路跑回家。
她爹屋裡燈還亮著,周村長咳嗽一聲:「大丫?你剛才又跑哪兒去了?」
周大丫隔著門喊:「茅房!」
周村長罵:「上個茅房跑出村口去?你肚子裡頭住著生產隊?」
周大丫破天荒的沒頂嘴。
她進屋,把鞋一踢,往炕上一躺,被子蒙過頭。
起先只是鼻子酸。
後來越想越窩囊。
粗魯。
野蠻。
撒潑。
她以前不在乎這些。村里誰敢說她,她罵回去就完事。可蘇文說出來,她竟然沒能罵回去。
周大丫把臉埋進被窩裡,抹了一把,又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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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靠山屯比趕集還熱鬧。
大榕樹底下,幾個嬸子端著飯碗湊在一處,連玉米糊糊都顧不上喝。
「聽說沒?劉寡婦家昨晚遭報應了!」
「咋沒聽說?我家離得近,半夜那一聲,嚇得我家老頭從炕上滾下來了。」
「她家那狗呢?」
「夾尾巴躲柴垛里,到天亮都沒敢出來。劉寡婦一早拎包袱走了,說去娘家探親。」
「探親?我看是怕宋柏川回來找她算帳吧。」
「該!誰讓她家狗咬芝芝。那小丫頭多招人疼,雖然不能說話,可見人就笑。」
「你可拉倒吧,她不闖禍的時候是招人疼,闖禍的時候也挺要命。」
「那也比劉寡婦強,那小丫頭心眼不壞。」
林芝芝坐在炕沿上,正被宋柏川按著吃藥。
宋柏川昨晚回得晚,到家聽說她被狗咬了,當即就要去劉寡婦家砸門。
但是被田婆婆攔著,說那劉寡婦嘴上沒個把門的,做事兒也邪乎,要是大半夜砸門,她再衣衫不整的出來開門,指不定回頭要倒打一耙,說宋柏川跟她關係不清不楚。
宋柏川這人向來就不講道理,但現在求了親,還沒扯證辦酒席,他也得顧著老太太的臉面,這才忍著沒晚上去找人。
結果他忍到天亮了,去隔壁院裡一看,他媽的人都跑了。
宋柏川知道老太太是要臉面的人,她是擔心自己做事沒分寸惹了禍,所以沒說什麼,回來之後他把林芝芝腳腕上的白布拆開看了一遍。
傷口不深,可破皮處紅著。
林芝芝被他捏著腳踝,腳趾蜷了蜷,拿另一隻腳踢他胳膊。
【好癢。】
宋柏川抬頭:「癢也忍著。」
林芝芝鼓著臉。
【你昨晚回來為什麼不叫我?】
「叫你?我怕把你叫起來,我忍不住要收拾你!」
【我都受傷了,你怎麼還要收拾我!】
「你還知道你受傷了?」
宋柏川把藥粉重新撒在林芝芝腳腕上,見她往回縮,便放輕了動作。
「我出門前怎麼跟你說的?不許爬樹,不許去水泡子,不許闖禍。
你倒好,變著法的不消停,狗進院你還敢拿土坷垃砸,你怎麼膽子這麼大!劉寡婦家的狗什麼德行你不知道?」
林芝芝昨天被咬的時候只是嚇到了,這會兒聽見這些話,才開始真真正正委屈。
【你說我!你罵我!】
【我都這樣了,你還這麼對我!】
【我討厭你,你不要碰!壞蛋!】
說著,林芝芝就往回縮腳,但卻被更大力的拽住。
她生氣,另一隻腳牟足了勁兒踹宋柏川。
結果一不小心踹在了宋柏川胸口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柏川紋絲不動,聲音卻沉下來:
「尿房子你也不能這麼大膽,要是你沒跑開,那狗咬你脖子咬你臉怎麼辦?」
林芝芝聽不進去訓人的話,氣得伸手去掐他。
宋柏川一把攥住她手腕,訓道:「再動,藥全撒了。」
她不動了。
可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委委屈屈的看著宋柏川:
【你好兇,我害怕。】
宋柏川深吸一口氣,心想你害怕還又踢我又打我,有你這麼害怕的嗎?
可眼前的姑娘紅著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麼他自然是犯下了天大的錯。
於是宋柏川只好妥協道:「你乖點,我就跟你好好說話。」
田婆婆走過來:「柏川,別嚇她。她昨天也嚇壞了,還叫出聲了。」
宋柏川手一頓。
林芝芝也愣了下,偷偷瞅他。
宋柏川問:「叫出聲了?」
田婆婆點頭:「短短一聲,嚇出來的。」
宋柏川愣在原地足足半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重新把藥布纏好,手掌蓋在她腳背上:「對不住,我剛才說話太著急了。」
林芝芝抿了抿唇,拿手指碰碰他袖子。
【疼。】
宋柏川抬眼,面色緩和了不少:「嬌氣。」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把她抱到炕里,然後在臉上親了一口,摸摸她發頂。
林芝芝剛尋思睡個回籠覺,院門就外傳來了腳步聲。
周大丫來了。
她進門時低著頭,平時那股橫衝直撞的勁沒了,連門檻都老老實實跨過去。
林芝芝一看見她,眼睛亮了,朝她招手。
周大丫苦著張臉。
她眼皮腫著,鼻頭也紅,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走到炕邊才把東西遞過去。
「杏干。」
林芝芝接過去,沒拆,先盯著她看。
周大丫被看得彆扭:「看啥?沒見過我啊?」
林芝芝伸手拉她坐下,指了指她的眼睛。
【誰欺負你了?】
周大丫把臉扭開:「沒有。」
林芝芝又指。
【那你怎麼哭了?】
「啊…風,風吹的吧…」
宋柏川坐在一旁,聽到這兒,拿起搪瓷缸喝水,沒插話。
周大丫被林芝芝看得憋不住,嘴硬還撐著:「你管我呢,你自己腳還瘸著。」
林芝芝抬起沒傷的那隻腳,輕輕踹她腿。
【說。】
周大丫眼圈一下又紅了。
她憋了一夜,憋得胸口疼。林芝芝這一問,她再也端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得宋柏川手裡的水都灑了。
田婆婆從灶房探頭:「咋了這是?」
周大丫一邊哭一邊罵自己:「我昨天晚上……我去劉寡婦家扔炮仗了。」
林芝芝眼睛一亮,差點從炕上爬起來。
【炸狗了嗎?】
宋柏川伸手按住她後腰:「你給我坐著。」
周大丫抽噎:「沒炸著,就嚇了它一下。那狗夾尾巴跑了,劉寡婦也嚇得罵街。」
林芝芝拍手。
【好!】
宋柏川看她:「好什麼好?你倆一個傷員,一個夜遊神。」
周大丫哭得更凶:「可是被蘇文看見了。」
田婆婆端著碗進屋:「知青點那個戴眼鏡的?」
「嗯。」周大丫用袖子擦臉,「他拿手電照我,說我粗魯,說我野蠻,說城裡姑娘不會這樣,說女孩子不是靠撒潑讓人看得起。」
林芝芝臉上的笑沒了。
她慢慢坐直,周大丫低著頭,眼淚往膝蓋上掉:
「我也不知道咋了,他一說,我就……我就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以前不怕人說我,我爹說我跟猴似的,我都能頂他。可他那麼看我,我就覺得自己特別丟人。」
宋柏川也頭一回見周大丫這陣仗,鄙夷的看她:
「他算哪根蔥?」
周大丫哭音效卡了一下。
宋柏川抬手點點她:「你替芝芝出氣,這事魯莽,但不丟人。丟人的是那姓蘇的半夜拿手電照姑娘,還端著城裡人的架子教你做人。」
周大丫眼淚掛在臉上:「可他說得也沒錯,我是挺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