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丫嘆氣,林芝芝也跟著嘆氣。
宋柏川剛想說點什麼,院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順子在門口探頭:「川哥!」
宋柏川起身走出去:「貨到了?」
順子點頭,壓低話:
「到了,在老橋那邊等著呢。縣裡那個姓段的也來了,說要當面跟你談價。
還有,前頭那批布票有人盯上了,我尋思你得親自去一趟。」
宋柏川回屋拿布包。
林芝芝一聽他要走,整個人從炕里挪出來,忘了傷腳,差點踩到地。
宋柏川回頭,一把把她拎回去。
「坐好。」
她抓住他衣擺:【你又要走了?】
「嗯,鎮上有活兒。」
【走多久?】
「兩三天。」
林芝芝臉一下垮了。
她指指自己的腳,又指指他:
【我受傷了。】
宋柏川也不想讓她難受,但沒辦法,現在是特殊時期。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錢,大票給林芝芝,零錢塞進內兜,回頭看她:
「所以你更應該老實在家躺著。藥按時換,水不許沾,院門不許出。」
林芝芝抿著唇,不答應。
宋柏川走到炕邊,彎腰,額頭差點碰著她:「聽見沒有?」
她把臉扭開。
宋柏川伸手掰回來:
「聽話,我忙完就回。鎮上這趟不能耽擱,耽擱一天少掙一大截。
等包產到戶真落下來,誰手裡有錢,誰先翻身。
你想給田奶奶蓋大房子,咱們也得有錢不是?」
林芝芝被他說到心坎上,嘴巴動了動:
【你沒睡覺,你好累,我擔心。】
宋柏川趁機揉她頭髮:
「沒事,別操心這些,咱們先把錢攢下。以後你想住帶長廊的,有樓梯的,我全都給你買。」
周大丫看不下去了,在旁邊小聲嘟囔:「你倆咋這麼膩歪,這麼招人煩呢……」
宋柏川看她:「你也老實點,看你哭的那醜樣。」
周大丫嘴一癟:「宋大哥,我都這樣了,你咋還罵我。」
「罵你是輕的了。炮仗往人院裡扔,你爹要知道,得把你掛大隊部門口曬三天。」
周大丫連忙擺手:「你別跟我爹說,我爹真得揍我。」
宋柏川冷笑一聲:「看你表現。」
周大丫立馬明白他的意思:「我今天哪也不去,就在這陪芝芝。」
林芝芝點頭,也跟著乖得不得了。
宋柏川不信她倆。
可老橋那頭等不得,他又叮囑田婆婆幾句,把藥、錢、雞蛋放好,才推車出門。
臨走前,他回頭:「林芝芝。」
林芝芝趴在窗邊看他。
「我回來要是聽見你出門了——」
她馬上抬手:
【沒有!】
【不會!】
宋柏川盯了她一會兒,小丫頭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他的時候眼巴巴的,看得他心軟。
沒忍住,宋柏川回身進屋,單臂把人從炕邊抱起來,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周大丫「哎呀」一聲,捂住臉,手指縫開得比門縫還大。
宋柏川貼著她耳邊說:「你要是不聽話,我回來把你操的下不來炕。」
林芝芝耳根燒起來,推他肩膀。
宋柏川這才把人放回炕里,轉身走了。
院門一關,林芝芝還趴在窗邊。
自行車鈴聲遠了,她臉上的紅沒退,手卻已經摸向炕頭的杏干。
周大丫看她:「你剛才還一副要守寡的樣兒,現在就吃上了?」
林芝芝塞了一顆杏干進嘴,酸得眯了下眼,在紙上寫:
【他走了,我傷心,所以要吃。】
「你倒會疼自己。」
林芝芝把布包遞給她,難得大方。
周大丫吃了一顆,酸得臉皺成一團:「我娘曬的時候咋不多放糖?摳死她算了。」
林芝芝笑了一會兒,又歪頭看她。
【還想蘇文?】
周大丫嘴裡的杏干不香了:「誰想他?我想豬都不想他。」
【那你怎麼能哭一宿?】
「我那是氣的。」
【找別的。】
周大丫沒明白:「啥別的?」
林芝芝指了指她,又把兩根手指彎在一起,再用手在頭頂比了個高個兒,最後拍拍胸口:【找對象。】
周大丫差點被杏干噎死。
「你說啥?」
林芝芝一本正經:【我們去鎮上,找對象,鎮上男同志多。】
「你瘋啦?宋大哥前腳剛走,你後腳就要去鎮上找對象?」
林芝芝拍炕,表情很認真:
【又不是我找,是給你找。】
「我謝謝你啊,你腳還包著呢,你要咋去?」
林芝芝低頭看了看腳,想了想,伸手指院外,又做了個蹦躂的動作。
周大丫氣得笑:「你打算一條腿蹦到鎮上?到了人家問你咋來的,我說你蹦來的?」
林芝芝鼓起腮幫,嫌她囉嗦:
【蘇文是瞎子,瞎的不要,你找好的。】
周大丫捏著那張紙,半天沒說話。
外頭田婆婆在灶房刷碗,水聲嘩啦啦。
屋裡安靜一小會兒,周大丫忽然把紙一拍:「去!」
林芝芝眼睛亮了。
「但咱不叫偷跑,咱這叫散心。」周大丫自己給自己找補,「去鎮上看看,買根頭繩,再回來。要是碰上合適的,就隨便瞅兩眼。反正宋大哥兩三天才回。」
林芝芝狂點頭。
兩個姑娘湊在一處,算盤打得噼啪響。
林芝芝傷腳不能走遠,周大丫就去借了她二哥的舊自行車。
那車鏈子一轉就吱呀,車座還歪,周大丫一邊推一邊罵:「周二毛這破車,早晚翻溝里。」
林芝芝坐在后座,傷腳往一邊翹著。
田婆婆從灶房出來時,院裡只剩一句飄著的謊話。
周大丫喊:「田奶奶,我帶芝芝去大隊衛生所換藥!」
田婆婆扶著門框:「衛生所在西邊,你倆往東跑什麼?」
周大丫腳下一蹬:「繞一圈吹吹風,涼快!」
林芝芝回頭沖田婆婆揮手,笑得乖。
田婆婆看她倆這樣,抬手拍了拍額頭:「造孽啊!」
……
鎮上比村里熱鬧。
供銷社門口排著隊,文化站牆上貼著紅紙,寫著「青年學習交流會」。
周大丫把車停在樹底下,仰頭念了半天:「學習交流會?這不就是聯誼嗎?」
林芝芝站在原地思索了會兒,打定主意,抬手往裡指:
【進去。】
「進去可以,你別亂比劃,到時候讓人誤會。人家問你話,我就說你嗓子疼。」
林芝芝點頭,點完又從兜里摸出一小塊紅布,別在頭髮上。
周大丫看了看她那張臉,再看自己沾土的褲腿,突然沒底:「要不我回去換條褲子?」
林芝芝拍拍她肩:
【不用換,你好看。】
「真的假的?」
林芝芝豎大拇指。
周大丫被哄得腰板一挺:「行,城裡姑娘有城裡姑娘的文靜,村里姑娘有村里姑娘的精神頭。走。」
倆人進了文化站。
裡面擺了幾條長凳,一邊坐男青年,一邊坐女青年。
桌上放著瓜子、花生,旁邊還擺了幾瓶汽水。
周大丫剛坐下,就有個男青年湊過來:「同志,你哪個大隊的?」
周大丫清清嗓子:「靠山屯。」
「我紅星公社的,會修收音機。」
周大丫看林芝芝。
林芝芝沖那人比了個擰螺絲的動作,又捻捻手指:【修收音機一個月賺多少錢?】
那人沒看懂:「她咋不說話?」
周大丫按住林芝芝的手:「她嗓子疼。」
那人樂了:「嗓子疼也不耽誤說話,嘮一會兒唄,你們是一個村的?」
周大丫臉一下拉了:「干你屁事?你查戶口啊?」
男青年尷尬地抓了把瓜子,走了。
周大丫低聲罵:「還修收音機呢,連人話不會聽。」
兩人正嘀咕,門口傳來熟悉的抱怨。
「李知青,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請你喝汽水。哎,你別走啊,我川哥說了,追姑娘得有誠意……」
順子捧著兩瓶汽水追進來,前頭一個女知青冷著臉,轉身就走。
順子追了兩步,被門檻絆了一下,汽水瓶差點飛出去。
周大丫瞪大眼睛:「順子?」
順子一抬頭,魂都快沒了:「嫂子?大丫?你倆咋在這?」
林芝芝也愣住,隨後抬手:【你找對象?】
順子看不懂,可「對象」那動作太直白,他臉紅到脖子:「我這叫革命友誼培養。嫂子,川哥呢?」
周大丫趕緊接話:「他在鎮上忙。」
「那他帶你們來的?」
周大丫咳了一聲:「差不多吧。」
林芝芝在旁邊點頭。
順子沒多想,往凳上一坐,喪氣地把汽水放下:「我完了。李知青說我油嘴滑舌,不踏實。」
周大丫一聽這話就來勁:
「他們知青點是不是專出這種人?蘇文說我粗魯野蠻,她說你油嘴滑舌。合著咱在他們嘴裡就沒一個好的。」
順子拍桌:
「就是!我哪油?我嘴是滑點,可我辦事利索啊,我還不怕辛苦不怕累,我就想賺錢娶媳婦,老婆孩子熱炕頭,我有啥錯啊我。」
林芝芝拍了拍他,表示同情。
順子這才看見她腳上的布,急了:「嫂子,你咋這樣了還出來溜達?等會你去跟川哥一起吃飯不?」
周大丫一個激靈,怕露餡,把瓜子往他手裡一塞:
「吃什麼吃?坐下,今天誰也別提宋柏川。咱仨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苦命人,喝汽水。」
順子:「我想喝酒。」
周大丫:「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