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宋柏川端著藥碗進了正屋,田婆婆已經醒了,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窗戶上泛白的光。
「奶奶,該吃藥了。」
田婆婆接過碗,低頭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這藥越來越苦了。」
「良藥苦口。」宋柏川從兜里摸出兩顆冰糖,擱在碗沿上,又去拿橘子。
田婆婆把冰糖撥進碗裡攪了攪,慢慢喝了半碗,忽然停下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宋柏川看了一會兒。
「柏川啊。」
「嗯?」
「這兩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宋柏川手上剝橘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沒事,能有什麼事。」
「我這兩天心慌得厲害。」田婆婆摩挲著碗邊,「前天半夜,心口堵得慌,翻來覆去睡不著。昨天也是,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你老實跟我說,外頭是不是……」
「奶奶。」宋柏川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您這是秋天乾燥,氣血不順,老李頭上回不是說了嘛,讓您少操心。我在外頭倒騰貨忙了幾天,就這點事,值當您心慌?」
田婆婆看著他,沒接橘子。
「你向來就這樣,有事瞞著我,生怕我多想。」
「真沒事。」宋柏川把橘子塞進她手裡,「您把藥喝完,一會兒太陽出來了,我扶您出去曬曬。」
田婆婆沒再追問,低下頭把剩下的藥喝了。
宋柏川收了碗,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手裡攥著那瓣橘子,也沒吃,眼睛就望著窗外發呆。
他抿了抿嘴,關上門。
……
過了半個時辰,宋柏川去灶房淘米準備熬粥。
田婆婆拄著拐杖,慢悠悠挪到了院子裡。
林芝芝正蹲在井台邊給小黃狗洗爪子,那狗崽子刨了一早上的土,四隻爪子黑乎乎的,被她按在水盆里搓得嗷嗷叫。
「芝芝。」田婆婆在向陽處的竹椅上坐下,招了招手,「過來,陪婆說說話。」
林芝芝擦乾手,把小黃狗往地上一放,顛顛地跑過去,蹲在田婆婆膝蓋邊上。
田婆婆摸了摸她的頭髮,語氣很隨意:「昨天柏川回來的時候,我瞅著他那件襯衫好像換了?」
林芝芝眨了眨眼:
【他出汗了,換了件乾淨的。】
「秋天還出汗?」田婆婆笑了笑,「我說這孩子,幹活也不知道悠著點。對了,前兩天你不是去縣城了?藥抓回來了?」
【抓回來了,您放心。】
「路上順利不?一個人去的?」
林芝芝點頭如搗蒜:
【順利得很,沒什麼事。】
田婆婆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林芝芝的手腕上那圈繩勒的紅印子已經退了不少,但仔細看還有痕跡,她下意識地把袖子拽了拽。
「手怎麼了?給婆婆看看。」
林芝芝縮了縮手,笑嘻嘻地比劃:
【洗衣服搓的,不疼。】
田婆婆沒有伸手去拉,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院子裡一陣風過,把曬在繩上的衣裳吹得獵獵響。
「芝芝,你跟婆婆說實話。」田婆婆的聲音很輕,「是不是有人來找過麻煩?」
林芝芝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沒有!誰敢來找麻煩!】
她連比帶劃地給田婆婆展示,兩隻手攥成拳頭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們厲害著呢」,然後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表示宋柏川在。
田婆婆看著她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無奈地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你不說就不說。」
林芝芝湊上去摟住田婆婆的胳膊撒嬌。
田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問了。
等林芝芝跑開,田婆婆一個人坐在竹椅上,曬著秋天稀薄的太陽,眯起眼望著遠處的山。
風把院子裡的黃葉捲起來,打著旋落在腳邊。
田婆婆活了七十年,幼時家境殷實,小姐的日子過了十幾年,又遇上了一位心心愛愛的教書先生。
可人這一輩子,總是差了些運氣,家道中落後,她怕連累那位先生,便用絕情話與那位先生斷了交。再後來,家裡人死的死,散的散,她拿著田家最後的祖宅地契,下嫁給了當時幫助過她的一個男人。
那男人也不是不頂事兒的,拿著田家最後的錢,做些倒買倒賣的生意,也曾小有名氣過。
那時候田婆婆年輕,做過當家理事,什麼場面都算見過了。只是後來與丈夫離了心,心灰意冷流落到這個窮山溝子裡,半輩子的繁華都成了舊夢。
唯獨那張地契,她藏了幾十年,從來沒松過手。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念想。
那是田家幾代人的根,是她最後的體面。
可現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皮肉鬆弛得像老樹皮。
柏川的襯衫不是出汗換的,芝芝手腕上的印子也不是搓衣服搓的。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嘴硬,一個比一個護著她。
她心裡早就有數了。
田志剛不會善罷甘休,那個人跟他死了的爹一樣,骨子裡刻著「貪」字,不把東西拿到手是不會收手的。
她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天?她走了以後呢?
柏川有本事,但他到底是外姓人。芝芝更不用說了,一個不會說話的丫頭,在這世道上本來就艱難。
田志剛背後有錢有人,真要豁出去了,這兩個孩子招架不住。
田婆婆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中午吃完飯,林芝芝打了個哈欠。
宋柏川在灶房刷碗,回頭瞥了她一眼:「困了?」
林芝芝趴在四方桌上,臉蛋壓成了一個圓餅子,搖了搖頭。
「去睡會兒,別在這撐著,睡不好上火,嗓子該疼了。」
【不困。】
「眼皮子都打架了,還不困。」宋柏川擦乾手走過來,兩隻手往她腋下一抄,像拎小雞崽子一樣把人從凳子上提起來。
林芝芝踢著腿掙扎:【我要看書!】
「書又不長腿,跑不了。先睡一會兒再起來看。」
他把人扛進裡屋,往炕上一扔,扯過薄被子給她蓋上。
林芝芝在被窩裡翻了個身,不肯閉眼,兩隻腳在被子底下蹬來蹬去。
宋柏川坐在炕沿上,大手蓋在她腦門上往下一壓,把她的眼睛捂住。
「睡。」
林芝芝從他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瞪他。
宋柏川又低頭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乖,睡著了給你煮紅糖雞蛋。」
林芝芝聽見紅糖雞蛋,掙扎的幅度明顯變小了。她嘟著嘴閉上眼,把臉往他掌心裡拱了拱,算是妥協。
宋柏川拍著她後背,一下一下的,小丫頭折騰了兩分鐘就沒動靜了,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睡著以後還不安分,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不撒手。
宋柏川把她的手指頭一根根掰開,剛掰完,她又攥上了。
「小狗都沒你黏人。」
說到小狗,那團黃白毛球正趴在炕角,歪著腦袋看這兩個人類折騰。見宋柏川看過來,小黃狗尾巴一搖,噠噠噠跑過來,一爪子拍在林芝芝的被子上,要往被窩裡鑽。
宋柏川一把把它薅起來,提著後頸皮拎到眼前。
「她睡覺呢,你搗什麼亂?」
小黃狗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哼唧著看他。
宋柏川拎著它出了屋,隨手放在院子裡。小黃狗落了地就開始刨,刨得黃灰飛揚。宋柏川剛晾上去的床單被濺了好幾個泥點子。
「嘿!」宋柏川走過去,小黃狗立刻撒腿就跑。
一人一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宋柏川繞過水缸,堵住了那團黃毛。他彎腰把狗拎起來,放在井台上坐著。
「我看咱們家就你欠收拾。」
小黃狗伸舌頭舔他的手指。
宋柏川被它濕乎乎的舌頭弄得一手口水,嫌棄地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把它放下來。
「去,到那邊趴著去。」
他指了指牆根下的陰涼處,小黃狗看了他一眼,顛顛跑過去,窩成一團趴下了,沒兩分鐘就開始打呼嚕。
院子一下子安靜了。
宋柏川靠在廊柱上,掏出煙點了一根,吐出一口白霧。
……
小宋和咱們芝芝即將踏出成長的第一步。
一路飛升倒計時即將開啟。
希望兩小只能夠儘快長大,在時代的洪流里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