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修完凳子,正想生火,等會兒給田奶奶燉豆腐,後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有重物倒地的動靜。
他放下手裡的榔頭,幾步跨過去,單手撐著牆頭翻了上去。
牆外只有被踩倒的一片枯草。
還沒等他跳下去,前院突然騰起一股濃烈的刺鼻氣味,汽油味。
宋柏川腦子裡一嗡,直接從牆頭上翻回院裡,大步往前院跑。
火苗子瞬間順著茅草屋頂竄了起來,秋風一吹,火借風勢,轉眼就把正屋的門框舔得一片焦黑。
「芝芝!」
宋柏川踹翻了院裡的水桶,水潑了一地。
火舌已經封住了正屋的門。
林芝芝還在裡頭睡覺,宋柏川扯過晾衣繩上的床單,扔進水缸里胡亂一攪,披在自己身上,一腳踹開正屋燒得發脆的木門,直接沖了進去。
屋裡全是濃煙。
炕上的人被煙嗆醒了,林芝芝捂著口鼻,跌跌撞撞地往下爬。
宋柏川大步上前,把濕透的床單兜頭罩在林芝芝身上,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裹住。
大火已經燒穿了房梁,帶著火星子的木屑往下掉。
灶房那邊傳來狂躁的狗吠。小黃狗被火光逼在灶台角落裡,急得直轉圈。
宋柏川大步跨過去,左手一把揪住小黃狗的後頸皮,單臂將狗夾在腋下。右手攬住林芝芝的腰,將她死死按在自己懷裡。
「閉上眼,別呼吸。」
他抱著林芝芝,迎著火舌衝出了正屋。
剛跑出院子,身後轟隆一響,正屋的半邊房梁砸了下來。
兩人滾落在院外的土路上。
林芝芝劇烈地咳嗽,白淨的臉蛋上沾滿了黑灰。她扯掉身上的濕床單,顧不上自己被燎焦了一截的頭髮,轉頭去看化為一片火海的家。
她猛地轉過身,兩隻手死死揪住宋柏川的衣領,急促地比劃:
【婆婆呢!婆婆還在屋裡!】
宋柏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婆婆不在屋裡。」他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她半個多小時前去村西頭買豆腐了。我去迎她,你在這待著。」
林芝芝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拼命搖頭: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別去,老實在這待著。」
宋柏川內心直覺不太好,心慌的厲害,他強行把她按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把小黃狗塞進她懷裡。
村民們已經敲著銅鑼趕了過來,手裡端著臉盆提著水桶。
村長指揮著大夥潑水救火。
宋柏川在人群里抓住個人就問:「你從村西頭過來,看見田奶奶沒?田奶奶去買豆腐了。」
那人嚇了一跳,連連搖頭:「沒、沒看見啊,巧紅那豆腐攤子今天就沒擺,老太太根本沒去啊!」
宋柏川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一種極其不祥的直覺湧上來。
「大毛,二毛!」宋柏川喊。
周大毛和周二毛扔下水桶跑過來。
「幫我看好芝芝。」宋柏川交代完,轉身就往村口跑。
他在村子裡找了一大圈。
村西頭、供銷社、大榕樹底下,全都找遍了。沒人看見田婆婆。
他沿著出村的黃土道往外找。
找了快半個鐘頭,迎面跑來一個人。周大丫披頭散髮,跑得跌跌撞撞。
「宋哥!」周大丫指著村口河灘的方向,大口喘氣,「出、出事了!靠山河那邊……」
宋柏川一把攥住周大丫的肩膀:「什麼事?」
「我帶人去打水,河灘……撈上來一個人……」周大丫渾身發抖,「你快去看看……」
宋柏川丟開周大丫,瘋了一樣往河灘跑。
靠山河灘邊上圍滿了人。
水流急促地拍打著碎石。幾個壯漢赤著膀子,剛把一具遺體從水裡抬上來,平放在河灘上。
村長在一旁直嘆氣。
宋柏川撥開人群,大步走進去。
河灘上,田婆婆躺在那裡。身上那件灰布褂子全濕透了,緊緊貼在乾癟的身體上。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散亂著,糊滿了黃泥沙。那張慈祥的臉慘白慘白,毫無生氣。
宋柏川的腳步停住了。
他盯著地上的田婆婆,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河灘的碎石上。
尖銳的石頭硌進膝蓋骨里,他渾然不覺。
「讓開!都讓開!」
人群外面傳來周大丫的喊聲。
林芝芝掙脫了周大丫的手,擠進人群。她身上還穿著被火燎出破洞的衣裳,腳上只穿了一隻布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鋒利的石子上,劃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她跑到河灘中間,看清了地上的人。
林芝芝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兩秒,她猛地撲倒在田婆婆身邊,抓起老太太冰冷僵硬的手。
她拼命地搓著那隻手,試圖把一點點溫度傳過去。
【婆婆!婆婆你醒醒!】
她用手語瘋狂地比劃著名,雙手沾滿了泥水和沙子。
【我以後不惹你生氣了,我不亂跑了,你醒醒啊!】
老太太閉著眼,沒有任何回應。
林芝芝急了,她去推田婆婆的肩膀,去摸她的臉。觸手全是冰涼的死寂。
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和泥水,糊了她滿臉。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那是一種極其痛苦卻又發不出任何音節的悲鳴。
【婆婆……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這樣,求求你了,求求你……】
她跪在泥水裡,不斷地重複著喚醒的動作。
周圍的村民別過頭去,有人抹起了眼淚。
宋柏川紅著眼眶,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摟住林芝芝的腰,將她從田婆婆身上強行抱開。
林芝芝劇烈地掙扎。她兩隻手死死摳住宋柏川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里,腿在空中亂蹬,拼命要往田婆婆那邊撲。
宋柏川把她死死按進自己懷裡。
有力雙臂如同鐵箍一樣,將她纖弱顫抖的身體完全禁錮住。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在自己寬闊結實的胸膛上。
「芝芝,別看了。」
林芝芝在他懷裡拼命搖頭,溫熱的眼淚很快打濕了他的襯衫。她張嘴,一口咬在宋柏川的肩膀上,咬得極狠,嘴裡嘗到了血腥味。
宋柏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由著她咬,手上的力道卻分毫不減,將她牢牢鎖在懷裡,不讓她再看一眼地上的慘狀。
人群中傳來細碎的議論。
「老太太這是去哪了?怎麼掉河裡了?」
「哎,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八成是不小心失足踩空了。」
「可憐哦,這水這麼急,掉下去哪還有命在。」
宋柏川聽著這些議論,面無表情。
田婆婆不可能一個人跑到河灘這種亂石堆里來,再聯想到家裡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還有牆外倒伏的枯草、濃烈的汽油味。
這絕對不是意外。
宋柏川的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冷硬的線條。
他彎下腰,用寬大的手掌將田婆婆臉上沾著的泥沙一點一點擦乾淨,把她散亂的頭髮理順。
然後,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濕透的黑色外套,抖開,蓋在田婆婆的遺體上。
「村長。」宋柏川站起身,看著一旁的村長,「幫個忙,找人把田奶奶抬回村大隊部放著。家裡燒沒了,沒地方停靈。」
村長連連點頭:「行,行,你放心。大毛二毛,去拿個擔架來。」
宋柏川轉過身,彎腰將幾近昏厥的林芝芝打橫抱了起來。
林芝芝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她軟綿綿地靠在宋柏川懷裡,雙手死死攥著他胸前的衣服,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周大丫站在旁邊,哭得直打嗝:「宋哥……去我家吧,我爹說讓你們去我家借宿。」
宋柏川點了點頭,抱著林芝芝,大步走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