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芝燒了一整夜。
周大丫家的西屋炕頭上,燒得滾燙的小丫頭縮成一團,滿頭的汗把枕頭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抓不住什麼東西,五根手指頭就攥成拳頭,鬆開,再攥緊。
宋柏川坐在炕沿上,一夜沒挪過地方。
周大丫端了涼水和帕子進來,看見宋柏川一遍一遍地把她皺起來的眉心捋平。
「宋哥,你歇一會兒吧,我來守著。」周大丫把水盆擱在炕桌上。
宋柏川沒抬頭:「不用。」
「你這都一宿沒合眼了……」
「沒事,麻煩你了,大丫,替我謝謝你爹。」
周大丫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她把帕子擰乾遞過去,宋柏川接過來,動作很熟練地給林芝芝擦臉、擦脖子、擦手心。帕子在涼水裡過一遍,擰乾,再擦。
折騰到後半夜,林芝芝的溫度才往下降了些。
周大丫實在扛不住了,趴在炕角睡著了。屋裡就剩一盞煤油燈,火苗子小得快滅了,把宋柏川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底發烏,但眼睛一直盯著炕上那張小臉。
天蒙蒙亮的時候,院子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川哥!川哥!」
順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宋柏川起身出了屋,隨手把門帶上。
院子裡,順子蹲在牆根底下,褲腿上全是灰,臉也花了,見宋柏川出來,他站起身,嘴唇動了兩下。
「火滅了。」
宋柏川點頭。
「但是……」順子搓了搓手,「川哥,田家那邊,燒得乾乾淨淨。正屋、灶房、柴棚、雞窩,全沒了。就剩四面牆還立著,裡頭啥也不剩。」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你放在箱櫃裡的那些錢票……也全成灰了。」
宋柏川靠在門框上,沒什麼表情。
他在黑市攢了兩年多的家底,加上這幾個月倒騰收音機和布匹賺的,準備給林芝芝看嗓子的錢,全燒沒了。
順子看他不說話,急了:「川哥,我跟老六還有幾百塊……」
「不用。」宋柏川從兜里把身上僅剩的錢掏出來,零散幾張票子,塞給順子,「去買點東西,給昨天幫忙滅火的那些人送過去,一家一家送到。」
順子沒接:「這個我早打點好了,你別操心這個。昨天村里出了十幾個壯勞力幫著救火,我跟老六一人出了一條煙,挨家挨戶送完了。」
「還有個事。」順子的聲音又低了些,「田志剛那邊,我托人打聽了,人已經不在鎮上了。連車帶人,昨天下午就走了,往省城方向去的。」
宋柏川沒應聲。
順子又說:「村長剛才送了兩袋棒子麵過來,說是弔唁。還帶了句話,最近鎮上嚴打黑市,查得緊,讓你別在這節骨眼上生事。」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順子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宋柏川的臉色,心裡發毛。
「川哥,你打算怎麼辦?」
宋柏川掐滅手裡的菸頭,抬起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人還在就行,錢能再掙。」他把菸頭扔在牆根底下踩滅,「當務之急,先把後事辦了。」
「行,你說怎麼辦,我跟著干。」
「去吧,你先回去歇歇,天大亮了再來。」
順子走了之後,宋柏川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秋天的早晨冷得很,他身上就一件被火燎出幾個洞的襯衫,凍得手指頭髮白。他就那麼站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屋裡傳來動靜。
他掐了煙進去。
林芝芝醒了,此時側躺在炕上,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
聽見門響,她的手動了動,摸索著往炕沿的方向伸過來。
宋柏川走過去坐下,那隻手立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緊,指頭都在哆嗦。
宋柏川彎下腰,把鞋蹬了上了炕。他從背後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一條胳膊從她腋下穿過去,手掌扣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
林芝芝的臉埋進他的胸口,眼淚一顆一顆地往枕頭上掉,無聲無息的。
過了很久,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顫巍巍地比劃了幾個字。
【我要殺了他。】
宋柏川低頭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
「好。」
林芝芝的嘴唇抿得死緊,又比劃了一遍:【我要殺了他。】
宋柏川收緊胳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大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後背。
「我會記著,芝芝。」
「田奶奶在天之靈,要是知道你病了,她該心疼了。聽話,好好睡一覺,把病養好,不能讓她走不安生。」
林芝芝的手攥著他胸前的衣服,攥了很久。或許是哭累了,整個人的精神氣兒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她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宋柏川就那麼摟著她,一直到天徹底亮了。
……
天亮以後,宋柏川去了一趟村東頭。
靠山屯的老木匠姓孫,做了三十年棺材壽材。宋柏川站在他家院門口,把事情說了。
「賒一副棺材,薄皮的就行。等我手上寬裕了,錢一分不少你的。」
老木匠叼著旱菸,蹲在門檻上,為難地吧嗒了兩口。
「柏川啊,不是叔不幫你。你也知道,這年頭木料貴,一副薄皮棺材也得七八十塊錢的料。你現在……」
「我知道。」
宋柏川二話不說,直接雙膝跪了下去:
「孫叔,田奶奶在村里住了幾十年,最後總不能用草蓆子裹了下葬。我宋柏川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樣,但說到的事一定做到。」
老木匠被他這一跪弄得手忙腳亂,趕緊把人扶起來:「行了,年輕大小伙子別這樣,我答應還不行?我那後院有副現成的,白茬子沒上漆,你拉走吧。」
宋柏川直起腰,說了聲「謝了」,轉身就走。
老木匠在後面喊:「不著急還!你先把日子過起來!」
宋柏川擺了擺手,沒回頭。
棺材拉到村大隊部的時候,大丫和順子已經在裡面忙活了。
大隊部騰出一間空屋子做靈堂,地上鋪了白布,正中間擺了張供桌,上面放著一碗清水一碗飯,筷子直插在飯里。
大丫跪在地上燒紙錢,火光映著她紅腫的眼睛。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她一邊燒一罵,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田奶奶那麼好的人,憑什麼……遭這個罪……」
順子在旁邊扎白花,手藝粗糙,扎出來的紙花歪歪扭的。他沒敢接話,只是悶頭幹活。
宋柏川把棺材安置好,又去借了幾條白布、幾捆香。
靠山屯窮,置辦不起像樣的東西,湊合著把靈堂布置出個樣子來。
中午的時候,林芝芝從大丫家走了過來。
她的燒還沒徹底退,臉頰上兩團病態的紅暈,走路打晃,一隻手扶著牆。身上穿著大丫的舊衣服,大了兩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棺材還沒合蓋。
田婆婆躺在裡面,穿著村里婦女們湊出來的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齊齊。臉上的傷被遮住了,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林芝芝站在棺材前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彎下腰,從旁邊拿起疊好的白麻布,自己披在身上。頭上綁了白布條,腰間系了麻繩。
她跪下來,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響頭。
林芝芝心中滿腔的不甘和怨恨,但又無法宣之於口。生前的盡孝她還沒做過,如今竟是睡一覺的功夫,就是天人永隔,
出殯定在下午。
秋風颳得很大,把路邊的枯葉卷得滿天飛。
宋柏川走在最前面,白布裹額,手裡端著瓦盆。身後是四個壯勞力抬著的薄皮棺材。
林芝芝跟在棺材後面,雙手捧著一張用炭筆畫的小像——村里沒有照相館,是蘇文連夜憑記憶畫出來的。畫上的田婆婆笑眯眯的,跟活著的時候一個模樣。
全村人跟在後面,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腳步聲。
到了村口的岔路,宋柏川停下腳步。
他把瓦盆舉過頭頂,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濺。
隊伍繼續往前走。上了後山,到了那片向陽的坡地。這是宋柏川挑的地方,上午帶人來挖好的坑。朝南,能曬到太陽,前面對著整個靠山屯。
棺材放進土坑裡。
村里人一人一鍬土,很快就把墳堆起來了。新土是濕的,黃澄澄的堆成一個饅頭形狀。墳頭插了根柳枝,掛著一條白布。
白事兒辦完,順子招待著大伙兒去吃飯,人也就漸漸散了。
最後剩下宋柏川和林芝芝兩個人。
林芝芝蹲在墳前,把那張畫像靠在墳頭的石塊上。她的手在發抖,比劃了好幾次才把一句完整的話說清楚。
【婆婆,我會聽話的。我會好好活著。】
她又比劃:【等我治好了嗓子,我第一個來跟你說話。】
風把墳頭的白布條吹得嘩嘩響。
林芝芝蹲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柏川站在她身後,看著遠處的村子。
那片燒焦的廢墟黑乎乎的,在一排土牆房子中間格外扎眼。那是他們的家,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芝芝。」
林芝芝站起身,轉過來。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了,留下一道印子。
宋柏川走過去,兩隻手捧住她的臉。掌心很熱,貼著她冰涼的臉頰。他的拇指擦過她眼角沒幹透的淚。
「靠山屯沒有咱們的家了。」
林芝芝看著他。
「黑市也干不下去了。這地方待不住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跟我走,我們去找出路。我去掙錢,給你治嗓子。」
林芝芝的嘴唇動了動。
「你願不願意?」宋柏川問。
林芝芝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點了點頭。
宋柏川把她拉進懷裡。摟得很緊,下巴壓在她頭頂上。身後是田婆婆的新墳,面前是空曠的山坡,再遠處是正在暗下去的天。
他沒說以後會怎麼樣,只是摟著她,把人往自己身上箍了又箍。
過了很久,林芝芝從他懷裡伸出一隻手,在他背後比了一個字。
【好。】
……
婆婆的去世,是芝芝成長的第一步。
啊!劇情終於鋪開了,後面會越來越有意思了。
即將迎來兩個人勢不可擋的人生。
後面的劇情會有很多反轉,兩小隻的發展方向應該會超乎大家的意料,感謝大家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