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山崗，把墳頭那根掛著白布條的柳枝吹得嘩啦啦響。
宋柏川脫下那件被火燎破的黑外套，把林芝芝裹嚴實，自己只穿了件單薄的破襯衫。兩人在田婆婆的新墳前靠了一宿。
林芝芝縮在宋柏川懷裡，沒再掉眼淚。她睜著眼，看著天邊一點點泛白。
宋柏川低頭，在她被風吹得冰涼的額頭上碰了一下。
直到山下的村子升起第一縷炊煙，周大丫和順子才找了過來。
周大丫今天早上聽順子說他們兩個要走的事情了，這會兒眼圈還是紅的，她手裡拎著個布包袱，沒敢看林芝芝：「宋哥，我拿了我跟我哥的舊衣服，你們換上吧，乾淨。」
宋柏川接過來：「謝了。」
「還有這個。」順子從懷裡掏出幾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和兩個玉米面餅子，遞給林芝芝，「嫂子給你，先墊墊肚子。」
林芝芝被接過雞蛋，看見周大丫懷裡抱著一團黃白色的東西。
小黃狗看見她，哼哼唧唧地要往下蹦。
林芝芝走過去，蹲下身，把那團毛球抱進懷裡。小狗伸出舌頭，舔她臉上的灰。
她把臉埋在小狗溫熱的絨毛里，肩膀輕輕抖動。
周大丫也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背：「芝芝，你把它留給我吧。我保證把它養得肥肥的，不讓它受委屈。」
林芝芝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她抱著小狗，親了又親，最後還是把它塞回了周大丫的懷裡。
【謝謝你，大丫，替我好好養著它。】她比劃著名，手抖得厲害。
【等我回來，給你帶省城的大肉包子。】
周大丫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宋柏川把包袱打開，把一件厚實點的衣服和褲子遞給林芝芝：「去那邊樹後面換上。」
林芝芝拿著衣服，一步三回頭地看那隻小狗，直到看不見了，才鑽進樹叢里。
再出來時，她身上那件被火燎壞的衣服已經換掉了。周大丫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又長又大，袖子挽了好幾圈，褲腿也拖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頭一回發現周大丫這麼壯。
宋柏川看了一眼，沒說話，自己也把身上破了幾個洞的襯衫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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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子上前一步，癟著嘴問：
「哥，你跟嫂子……要去哪？」
「不知道，先走出去再說。」
宋柏川把一個玉米面餅子塞進林芝芝手裡，默了默，對順子說：
「鎮上那邊我托人去帶話了，你回頭去找個正經營生干，我和田婆婆的地也都給你種了，你好好的，不要做危險的事，也不要哭喪著臉。」
言辭於此，宋柏川沒再多說，拉起林芝芝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新墳，轉身下了山。
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宋柏川的個性註定了，他這個人是不懷舊的，他是一直向前走的人。
而林芝芝卻是不敢回頭，逝者已逝，她也要向前走，可她還是看不了周大丫通紅的一雙眼睛。
她的壞日子是在這裡結束，好日子在這裡開始，她在這裡長大，在這裡遇到宋柏川。
這麼多年日復一日，她的根扎了一部分在這裡。
林芝芝不說話，只是悶頭走，被宋柏川牽著的手攥得很緊。
走到中午，路過一條小河，宋柏川讓她在石頭上坐著，自己過去捧了水給她喝。
林芝芝喝了兩口，抬頭看他。他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底一片烏青。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
宋柏川捉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不累。」
他們走到縣城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廣播裡正放著高亢的歌曲。
林芝芝看著那些穿著藍色、灰色工裝服的人們，騎著自行車叮叮噹噹地路過，看著遠處偶爾開過的一輛解放牌卡車，突然覺得很恍惚。
上一次來這裡，她還滿心歡喜地想著要買紅裙子。
宋柏川拉著她走到售票窗口的側面，在陰影里站著，盯著窗口看了很久。
去省城的票，一張要五塊七。兩個人就是十一塊四。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然後收回目光，拉著林芝芝走到進站口的柵欄邊上。
「芝芝，聽我說。」
林芝芝抬頭看他。
宋柏川的聲音很平靜，「等會兒檢票的時候，我會帶你進去。你什麼都別管，抓緊我別鬆手就行。」
林芝芝的眼睛睜大了。
【我們要逃票？】
宋柏川看著林芝芝似乎有些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不算，咱們靈活乘車。」
他的手掌乾燥又溫熱，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道。林芝芝看著他，點了點頭。
檢票口開始放人，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道窄門。
宋柏川看準了時機，在人流最擁擠的時候，把林芝芝往自己身前一攬，用高大的身體護著她，隨著人潮往前擠。
檢票員扯著嗓子喊：「票拿好！票拿好！沒票的別往裡擠！」
宋柏川根本不看他，仗著身高和力氣，護著懷裡的小丫頭，在檢票員被一個大娘的包袱擋住視線的瞬間，側身就閃了進去。
等林芝芝反應過來，他們已經站在了月台上。
晚風吹過，帶著鐵軌上獨有的煤灰味。她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汗。
宋柏川拉著她，快步走到一節最擁擠的綠皮車廂門口，隨著上車的人流擠了上去。
兩人來到兩節車廂的連接處，這裡人稍微少點。宋柏川讓林芝芝靠著車廂壁站著，自己則像一堵牆，把她和外面擁擠的世界隔開。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動了。
窗外的縣城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
林芝芝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樹木，然後把臉埋在宋柏川的胸口，靠山屯的一切，都被甩在了身後。
夜深了，車廂里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宋柏川在地上鋪了張撿來的報紙，坐下來靠著車廂壁，把林芝芝撈進懷裡，讓她枕著自己的腿。
「睡一會兒吧，我守著你。」
林芝芝聽話地閉上眼，枕著他結實的大腿，她太累了，很快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中午，火車上的廣播突然響了。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津市。列車員將開始檢查車票，請大家準備好自己的車票，配合檢查。」
車廂里一陣騷動。
林芝芝被驚醒了，她坐起來，緊張地看著宋柏川。
宋柏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拍了拍她的頭，站起身，朝車廂那頭看了一眼。
兩個穿著制服的列車員已經開始挨個查票了。
「走。」
他拉起林芝芝，不由分說地就往車門口擠。
「同志，還沒到站呢！」有人喊。
宋柏川不理會，他力氣大，很快就擠到了門口。
火車的速度正在減慢，窗外已經能看見津市的站台。
列車員的聲音越來越近。
「同志，請出示你的車票。」
宋柏川看準火車進站、車速降到最低的瞬間，一把拉開車門。
「跳！」
林芝芝閉著眼，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了下去，穩穩地落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在地上滾了一圈卸掉衝力，然後迅速爬起來，拉著她就往出站口跑。
身後傳來列車員的怒喝聲，但他們已經混進了下車的人流里，轉眼就看不見了。
兩人一路跑出火車站。
站在津市寬闊的站前廣場上，林芝芝還在大口喘氣。
川流不息的自行車，馬路上偶爾開過的小轎車，還有遠處高大的房子。
「走。」宋柏川還緊緊牽著她的手，「先找個地方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