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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餛飩

2026-08-20 13:13:52 作者: 有腐無類

  火車站廣場上人頭攢動,高音喇叭里循環播放著車次信息,到處都是扛著麻袋亂沖亂撞的旅客。

  宋柏川將林芝芝牢牢護在胸前,單臂圈著她的肩膀,替她擋開兩邊擠過來的人群。

  就在快走到出站口邊緣時,幾個裹著破軍大衣的男人湊了過來。

  領頭的那個吐了口劣質煙圈,目光越過宋柏川寬闊的肩膀,肆無忌憚地落在林芝芝臉上。

  小丫頭身上穿著大兩號的舊衣裳,臉蛋上沾著泥灰,可那雙杏眼水潤潤的,唇珠飽滿,身段更是連這破布褂子都遮掩不住,站在路燈下招眼得很。

  「大兄弟,住店不?」黃牛操著本地口音,語調輕佻至極,「帶媳婦出來逃荒的?有熱水,便宜得很。」

  話音未落,那人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奔著林芝芝的袖管就去了。

  宋柏川小臂一抬,格擋開對方的手,反手一把揪住黃牛的衣領。他單臂發力,直接將人一提,壓低嗓門警告。

  「管好你的招子。」

  那黃牛被勒得面紅耳赤,雙手亂抓連連求饒。宋柏川一撒手,把人摜在地上,那幾個人見碰上硬茬,周圍的人多,也就罵罵咧咧地裝作互相不認識散開了。

  林芝芝嚇得揪緊了他的衣襟。

  「別怕。」宋柏川大步拉著她,往胡同往裡鑽。

  他在津市跑過幾趟倒騰收音機的買賣,對這種三教九流的地方門清。穿過兩道發黑的水泥牆,停在一家連個燈牌都沒有的平房前。

  地下室的入口,樓梯又陡又窄。

  宋柏川把手插進褲兜,摸出僅剩的幾張揉皺的毛票。坐在木板桌後面打牌的胖老闆數走兩毛錢,甩出一串生鏽的鐵鑰匙。

  推開木板門,一股刺鼻的霉臭味直衝腦門。

  屋子窄得轉不開身,半截窗戶貼著地面,牆皮剝落了一大半。那張單人木板床上,發黑的床單印著一圈圈可疑的黃色水漬。

  林芝芝站在門檻外,腳尖死活邁不進去。

  她在靠山屯過得再不富裕,婆婆也會把被褥洗得泛白,曬出太陽曬過的乾爽味。

  宋柏川清楚她是個愛乾淨的,二話沒說,當著她的面脫下身上的粗布長袖襯衫。

  他把襯衫抖開,平平整整地鋪在那張發爛的床單上,轉過身,雙手掐住林芝芝豐盈的腰肢。

  

  毫不費力地把人往起一提,安安穩穩地放在自己乾淨的衣服上。

  「等明天天亮了,我去盤盤路子,找個活干。」他雙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板上,「先委屈你一晚。」

  【你去哪?】她感覺宋柏川要起身,立馬急切地比劃。

  「我不走遠,就在外頭轉一圈。」

  林芝芝不吭聲,兩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背心下擺。

  經歷過那場大火,她現在離了他半步就心慌。

  宋柏川單膝跪在床沿,平視她的眼睛。

  「這地方咱們就住一晚,明天我肯定能找到來錢的道。」

  林芝芝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的逼仄空間裡,一聲清晰的腸胃蠕動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咕嚕——」

  林芝芝的臉一路紅到了脖子根,雙手條件反射般捂住肚子,把頭埋得很低。自昨天上了火車後,就什麼都沒吃過。

  宋柏川寬厚的手掌蓋在她的後腦勺上,五指插進她軟糯的頭髮里用力揉了一把。

  「走,先帶你吃東西。」

  街面上風大,捲起地上的廢報紙。

  林芝芝跟在他身後,走到十字路口的轉角,一個搭著塑料棚的攤子還在營業。

  滾開的鐵鍋里翻著奶白色的湯,濃郁的香氣順風飄出老遠。

  林芝芝的腳釘在地上,走不動了。

  她直勾勾盯著鍋里翻滾的白胖大餛飩,旁邊矮桌上的人吃得滿頭大汗,呼嚕呼嚕喝得見底。

  她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轉過身,她伸出兩根手指揪住宋柏川的衣角,輕輕晃蕩了兩下。接著,她指了指人家碗裡的餛飩,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渴望。

  宋柏川看著她那雙滿含期待的杏眼,手掌緩緩插進褲兜,在布袋裡摸索。


  隨後走到沸騰的鐵鍋前,將錢全拍在油膩膩的案板上。

  「來碗肉的。」

  煮餛飩的胖大嬸手腳麻利地往海碗裡下料,找回來三個一分的鋼鏰。

  宋柏川拉著林芝芝在最邊上的長條板凳上坐下。

  沒多會兒,大瓷碗端上桌,餛飩配著綠油油的蔥花,熱氣撲面而來。

  「小兩口感情真好,大半夜出來吃餛飩。」胖大嬸笑呵呵地說。

  宋柏川笑著應了聲,然後拿過桌上的勺子,在自己粗糙的袖口上用力擦拭了幾下,塞進林芝芝手裡。

  「慢點吃,別燙著。」

  林芝芝拿起勺子,舀起一個胖乎乎的肉餛飩。她仔仔細細吹去熱氣,咬破外皮,肉餡的汁水在口腔里散開。

  宋柏川坐在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後背靠著木柱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吃。

  吃到一半,林芝芝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用木勺撈起碗裡最大的那個餛飩,仔細吹涼了,手腕伸長,遞到了宋柏川唇邊。

  宋柏川頭往後仰,偏開了臉。

  林芝芝不解,身子往前探,固執地把勺子抵住他的下唇。

  宋柏川還是沒張嘴。

  她放下勺子,兩隻手快速比划起來:【你的怎麼還不端上來?是不是老闆忘了下?】

  「多大人了,吃個飯東張西望的。」宋柏川把她的手推回去,「你好好坐穩了,別弄灑了燙著手。」

  林芝芝歪著頭盯著他。

  男人眼底帶著濃重的烏青,下頜線繃得很緊。剛剛走過來時,她分明聽見了他肚子也在叫,只是聲音被路過的自行車鈴聲蓋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半碗漂著油花的肉湯。

  下一刻,林芝芝站起身,小手毫無預兆地探入宋柏川的褲袋裡。

  宋柏川大腿的肌肉收緊,想去攔已經來不及了。

  林芝芝的手在兜里翻找。

  除開三個冰涼的硬幣,什麼都沒有。

  沒有大團結,沒有布票,沒有肉票。

  她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曾經只要她想吃什麼,這個男人的口袋裡總能掏出成卷的鈔票。

  這是她頭一回在他的兜里摸出幾分錢。

  林芝芝這才完全反應過來。

  房子燒沒了,那個藏著錢票的木箱子連同屋頂的茅草,全變成了灰燼,就連火車票他們都沒有買。

  她從沒挨過餓,從沒為柴米油鹽發過愁。她理所當然地把天塌下來的重量壓在這個男人脊背上,自己卻在這裡安心吃著兩毛錢一碗的肉食。

  巨大的愧疚感砸得她透不過氣。

  林芝芝慢慢把手抽回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低下頭,滾燙的眼淚砸在手背上,大顆大顆往下掉,落進大瓷碗裡。水波盪開,衝散了綠色的蔥花。

  宋柏川一看她哭,立馬慌了神。

  他直起身,去擦她臉上的淚水。

  林芝芝深吸一口氣,癟著嘴:【為什麼,你不說我,你不應該,給我買餛飩吃。】

  「別哭,這多大點事兒,有什麼應不應該的?」宋柏川皺著眉,「老子給你什麼都是應該的。」

  林芝芝拼命搖頭,眼淚越抹越多。她兩隻手端起那個大瓷碗,用力推到宋柏川面前。

  【你吃!】

  「祖宗我真不餓!」

  林芝芝急了,兩隻手抵在碗沿上,繼續往他那邊推。

  她一點也不吃了。

  她已經吃了大半碗,一口都不會再碰了。

  兩人在昏黃的燈泡底下僵持。

  林芝芝胸脯起伏,眼淚流進嘴巴里,咸苦交加。她固執地不肯妥協,泛紅的眼尾全是決絕。

  宋柏川緊盯著她通紅的眼睛,下頜骨抽動了兩下。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大掌端起那半碗餛飩,將剩下的餛飩連湯帶水全數倒進嘴裡,幾口吃完了。

  湯里摻著她的眼淚。


  宋柏川把空碗拍在桌面上。

  那混著眼淚的半碗餛飩,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難受的一頓飯。

  ……

  比較貧窮的一章。

  接下來會恢比較輕鬆的劇情,苦哈哈的日子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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