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悶不透風,林芝芝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了個身,手背拍在空蕩蕩的床鋪上。
她猛地坐起來,四下沒有宋柏川的影子。
手往旁邊一摸,摸到枕頭邊上墊著張報紙,上面有三個茶葉蛋,旁邊還有個煙盒紙,上面寫著字:
【不要亂跑,我出去幹活兒,晚上回來】
林芝芝愛惜的摸了摸這幾個字,她不能就在這乾等著。靠山屯的林芝芝就算沒幹過什麼農活,但難道連個盤子都刷不明白?
她把門掩好,順著陡峭的樓梯爬到街面上。
大清早的津市街道滿是趕著去廠里上班的工人,自行車鈴鐺按得震天響。林芝芝順著昨天來時的路摸索,找到一家正冒著熱氣的國營飯店。
她湊到後廚窗口,衝著裡面正在和面的胖師傅揮手。
胖師傅抬頭瞅她。
林芝芝立刻露出笑臉,兩隻手在半空中賣力地比劃。
【我想幹活,洗碗、擦桌子都行,只給我一點點點錢就可以。】
胖師傅手裡的麵團摔在案板上,上下打量著她一身灰撲撲的衣服,不耐煩地揮手。
「去去去,哪來的小叫花子,亂比劃什麼玩意兒,有手有腳的別在這要飯!」
林芝芝憋紅了臉,固執地站在原地,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髒海碗,又指了指自己。
一個端盤子的大姐走過來,用抹布抽打了一下窗沿。
「走不走?再不走我潑泔水了啊!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端得動幾個盤子?別在這礙事!」
林芝芝咬著下唇,扭頭就走。
一連串走街串巷,不管是國營飯店還是私營的早點攤,沒一個人願意搭理她。
不能開口說話成了致命傷,加上她那張瑩白透紅的臉,沒人相信她是來干粗活的。
從最後一家雜貨鋪里被趕出來,林芝芝餓得肚子咕咕叫。她靠在巷子口的紅磚牆上,揉著發酸的小腿肚。
面前是一個半人高的垃圾堆。林芝芝正打算繞過去,一隻碩大的黑皮野貓猛地從紙箱子後面竄了出來。
野貓弓起背,衝著她張開血盆大口。
林芝芝倒吸一口涼氣,嚇得連連後退。腳後跟踢到一塊凸起的缺磚,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煤灰堆里。
「喵嗚——」野貓踩著廢報紙,大搖大擺地從她面前走過。
林芝芝坐在黑漆漆的煤灰里,呆愣了好幾秒。
手心裡火辣辣的疼,低頭一看,掌根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
周大丫借她的那件原本就不太乾淨的外套,這會兒更是沾滿了黑煤灰。
肚子又叫了一聲。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黑灰,越拍越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順著來時的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
津市碼頭。
江風夾著機油味吹過。宋柏川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胸膛和後背全是亮晶晶的汗水。他肩上扛著兩個百十斤重的大麻袋,腳下生風,穩穩噹噹地走上卡車後面的踏板,把麻袋往車廂里一摔。
整個早班,他一個人幹了三個人的活。旁邊幾個乾瘦的搬運工累得癱在陰涼處直喘氣,宋柏川只扯過脖子上的毛巾,隨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包活的小老闆叼著菸捲走過來,從皮包里數出五張一元紙鈔,塞進宋柏川手裡。
「兄弟,身板可以啊,當過兵?」
宋柏川把錢接過來,揣進褲兜里,沒接茬。
小老闆也不惱,湊近了掏出煙盒遞過去。
「來一根?這片碼頭我說了算,你幹活利索,是個實在人。走,中午哥幾個去前面的館子搓一頓,喝兩盅,就當交個朋友。」
宋柏川抬手擋開遞過來的菸捲,抓起旁邊的粗布襯衫套在身上,連扣子都沒系,露出大片結實的腹肌。
「不去,我得回家一趟。」
小老闆挑眉:「怎麼著,家裡有急事?」
宋柏川把毛巾甩在肩上,轉身就要走:「我媳婦在家呢,離了人不行。」
小老闆樂了,轉身走到旁邊的三輪車前,拎起一個油紙包,一把拋給宋柏川。
宋柏川單手穩穩接住。
「拿去!昨天剛滷的豬頭肉,明天早上六點,還來這找我。」
宋柏川捏著油紙包,破天荒地扯了一下嘴角:「謝了。」
他之前來津市倒騰東西的時候,接觸過這邊的碼頭,知道工錢都是日結,於是一早就來了。
雖然錢不多,但是能解燃眉之急,他得先想招兒生存下去,然後再物色合適的營生。
宋柏川買了兩個餅子,回到地下室的時候,剛推開門,一抬眼,動作就定住了。
林芝芝縮在床角,臉上蹭得東一塊西一塊全是的黑灰,額頭上的劉海亂糟糟地貼著頭皮。大一號的衣服破了個口子,沾滿了煤渣子,活脫脫一個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泥猴。
聽見動靜,林芝芝抬起頭,手裡還拿著咬了一半的茶葉蛋。
宋柏川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一把薅住林芝芝的胳膊,把人從床角提溜起來。
「老子才出去半天,你這是去哪要飯了?」
他力氣大,林芝芝被他單臂拎得腳尖點地,胸脯緊緊貼著他滾燙結實的胸肌。她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拍打他的肩膀。
宋柏川一把攥住她的兩隻手腕,舉到她頭頂,迫使她仰起頭。
目光觸及她掌根那片擦破皮滲血的紅痕,宋柏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說話!怎麼弄的?誰欺負你了?」
林芝芝掙脫不開,越著急越形容不清楚,急得眼尾泛紅。
她抬起一條腿去踹宋柏川的小腿,被男人大腿一夾,死死鉗制住。
她氣鼓鼓地瞪著他,張著嘴大口喘氣,被壓製得毫無辦法,她索性放棄抵抗,腦袋往前一撞,腦門結結實實地磕在宋柏川的下巴上。
宋柏川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分。
林芝芝趁機抽回手。
【我出去找活干!我想去洗碗,他們不要我!我還被野貓嚇到了!摔在垃圾堆里!】
她比劃得極快,兩隻手在半空中亂舞,最後指著自己破掉的膝蓋和擦傷的手掌,滿臉寫著控訴。
宋柏川盯著她這副張牙舞爪又委屈巴巴的模樣,本應該是生氣的,氣她不聽話。
可這麼多天以來,自從田奶奶出事,林芝芝一直都是沉默的樣子,他看得心疼。這會兒發起脾氣,倒是有了些鮮活的模樣兒。
宋柏川深吸一口氣,大掌捏住她的後脖頸,把人往自己懷裡一按。
「你老實點!用得著你出去找活兒了嗎,你就瞎找!」
林芝芝聽他開口訓自己,就覺得委屈:
【我怕你辛苦,我不想你一個人辛苦,你還訓我,壞蛋!】
宋柏川低沉的笑聲從胸腔里震盪出來。
他一把托住林芝芝的屁股,單臂將人托抱起來,大步走到缺了條腿的木桌旁。
林芝芝雙腿下意識盤住他的勁腰,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居高臨下地怒視他。
宋柏川用空出的那隻手解開桌上的油紙包。濃郁的滷肉香氣瞬間在狹小的地下室里散開。
他捏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豬頭肉,遞到林芝芝嘴邊。
「不訓你了,逗你玩呢,怎麼這麼不經逗?先吃點東西。」
林芝芝偏過頭,緊閉著嘴巴。
【我不吃嗟來之食!】
她單手飛快地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又迅速摟回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沒看出來啊,還挺有骨氣。」
那塊肉再次抵在她的唇珠上,宋柏川單手拖著她的屁股,慢悠悠道:
「老子幹活兒就為了讓你吃飽飯的,你確定不吃?」
林芝芝恢復好了精氣神兒,志氣就占領了高低。她本想再轉一下頭的,可一不小心,就看到宋柏川的肩膀磨破了好大一塊皮。
她眼裡明顯閃過一絲心疼,猶豫了一下,張開小嘴,把那塊豬頭肉咬進嘴裡。
宋柏川見她乖乖吃東西了,情緒也沒什麼不好,這才放下心來。他把林芝芝放到床邊,然後把買來的餅子掰開,跟豬頭肉放在一起,兩個人一口一口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之後,他把賺來錢全塞給林芝芝:「等會兒換個屋住,你把衣服脫了,我去洗。」
林芝芝攥著錢,搖搖頭:
【不換,我不害怕這裡了,我們住在這裡吧。】
「不行。」宋柏川拒絕,「我最近一陣子得忙,你自己白天在這我不放心。」
【我會聽話的,我不跑出去找活兒幹了,我們住在這吧!】住在這裡很便宜,她不捨得宋柏川磨破了肩膀賺來的錢,要花那麼多用在這上面。
宋柏川聽到林芝芝說她會聽話,嘴角抽了抽:「這事兒沒得商量,你少操心。」
宋柏川多年以來堅定的認為,林芝芝的懂事就代表著他的無能。他不要林芝芝為這些吃喝拉撒的事情犯愁,也不需要她這種體貼。
他希望林芝芝永遠單純,永遠天真,永遠天不怕地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