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說換屋，就真沒給林芝芝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第二天清早，林芝芝橫著胳膊堵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幾張一元錢。
【我說了，我不怕了，我就要住這！】
宋柏川把她那件沾滿煤灰的外套拎起來，看了一眼，直接扔進木盆里。
「你不怕，我怕。」
林芝芝抬手比劃：【你怕什麼？】
「怕我一出門，你把自己折騰沒了。」
林芝芝立刻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指著自己，又回身指了指門。
【我昨天是意外！】
宋柏川回頭：「摔煤灰堆里也是意外？」
林芝芝點頭。
「手擦破也是意外？」
林芝芝繼續點頭。
「衣裳刮破也是意外？」
林芝芝點得更用力。
宋柏川盯著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臉頰，把那張小嘴捏得微微嘟起來。
「林芝芝，你這一輩子是不是全靠意外過日子？」
她兩隻手拍他的手背，氣得跺腳。
宋柏川鬆開她，彎腰把她托著抱起來。
林芝芝身體猛地騰空，嚇了一跳，腰肢被他鐵箍一樣的胳膊壓住，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襯衫下擺往上竄，她趕緊伸手去拽。
【放我下來！】
宋柏川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啪的一聲。
林芝芝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後：【你，你答應過我不打我了！】
「再鬧。」
她臉漲紅，抬手捶他胸口。宋柏川順勢轉身把她放回床上，出了門，跟老闆重新要了一間靠裡頭的地下室。
新屋子還是地下室，卻比原先那間強多了。
牆面刷過白灰，床板乾淨，角落裡還有張木桌。半截窗戶能透進一點光，門上多了道插銷。
換了房間之後，門一關，林芝芝立刻抬腳踢宋柏川的小腿。
「踢夠了沒有？沒踢夠使勁踢。」
林芝芝氣鼓鼓地比劃：【你打我！】
「我那叫教訓，誰讓你不聽話？跟你安全相關的事情全都我說了算，你別想跟我打商量。」
【那你也不能打我，我不要面子嗎？】
宋柏川伸手把她撈過來，手掌扣住她後腰，低頭貼近她：「咱倆之間要什麼面子？」
林芝芝胸口貼著他的襯衫，鼻尖幾乎撞上他的下巴。她知道宋柏川是為了她才會多花錢，也不好再發作。
而且這麼近的距離，讓她想起在村里那段沒羞沒臊的日子，她剛才還凶得不行，這會兒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攥住他腰側的布料。
宋柏川扣著她腰，低聲說：「以後我不在，你不許一個人往亂地方跑。吃飯可以去門口那條街，最遠到路口。見著男人湊過來，就往人多的地方走。要是有人拉你，你就砸東西，懂不懂？」
林芝芝抿著嘴。
宋柏川捏她腰：「點頭。」
她不情不願點了一下。
「錢拿著。」宋柏川把剩下的錢全塞進她掌心，「餓了就買東西吃，別想著省錢，我每天都會帶工錢回來，今天花完了明天還有。」
林芝芝看著那點錢，手指收緊。
【那你呢？錢都給我了，你怎麼辦？】
「幹活那裡有飯吃，你不用操心我。」
宋柏川把洗乾淨的茶缸放到桌上，又把兩個餅子用油紙包好，放在缸子旁邊。
「我去碼頭，傍晚回來。你要是敢再——」
他話沒說完，林芝芝已經往床上一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沖他露出一個乖得不能再乖的笑。
宋柏川被她氣笑了，伸手點了點她額頭：「少跟我來這套。」
林芝芝抓住他的手指：【早點回來。】
宋柏川頓了一下，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嗯，等著。」
……
碼頭上，麻袋一袋接一袋往船下卸。
趙程穿著件花襯衫，站在旁邊看工人幹活。他嘴裡叼著煙，身邊跟著兩個兄弟，一個記帳，一個盯貨。
宋柏川扛著麻袋從船板上下來，步子穩，卸貨快。旁人兩趟要歇一歇，他一上午沒停。
趙程把煙夾在手裡，沖他喊：「宋兄弟，過來喝口水！」
宋柏川把麻袋摔到指定地方，擦了把汗走過去。
趙程遞給他搪瓷缸：「今天來的挺早啊，你這身板不干碼頭可惜了。」
宋柏川喝了半缸水，把缸遞迴去：「干碼頭掙不了大錢。」
趙程來了興致：「喲，口氣不小。那你說說，什麼掙大錢？」
「也談不上掙大錢吧，就想著混口飯吃。」宋柏川指了指船上那批貨：「你這批搪瓷盆從南邊來，進價低，賣給供銷社要票，走正路壓價還慢。要是拆成小批，送去周邊廠區家屬院，五個十個地散，錢回得快。」
趙程眯起眼：「你懂這個？」
「我在縣裡倒過東西。」
趙程沒當回事，嗤笑一聲：「縣裡跟津市能一樣？」
宋柏川把毛巾搭回脖子上：「當然不一樣，津市人多，廠多，雙職工多。城裡人有工資，缺的是東西。守著碼頭只想著卸貨拿差價，太慢了。」
旁邊記帳的男人笑了一聲：「說得輕巧，散貨誰去跑？被抓了誰頂？」
宋柏川轉頭看他：「想掙錢，還怕腿疼？」
那人被噎住。
趙程默了默，把煙掐了：「宋兄弟你繼續說說。」
宋柏川說：「搪瓷盆、毛巾、肥皂、糖精、收音機零件，這些都好出。大件壓錢，小件走快。你手裡要是有南邊來的電子表，別擺明面，先找有體面工作的人試水。年輕工人捨得花，談對象的更捨得。」
趙程笑了：「看不出來啊，你小子這麼野呢。」
「野也沒用，現在這東西查的嚴，也就是掙幾批快錢。」宋柏川說，「再者貨不能堆一處，帳不能寫真名，跑腿的人不能知道上家。出了事斷一截，不拔根。」
趙程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半晌，他拍了拍宋柏川肩膀：「你這腦子，扛麻袋委屈了。」
宋柏川把他的手撥開：「掙錢麼，有什麼委屈的。」
趙程大笑，從皮包里又抽出三張一元錢，拍到他胸口。
「今天給你八塊。明天你也來，我帶你見個人。」
宋柏川把錢收了：「什麼人？」
「我合夥兄弟，做大買賣的。」趙程湊近一點，「你要是真有膽子，往後不只掙這點苦力錢。」
宋柏川沒接話。
趙程挑眉：「怎麼？怕媳婦不讓？」
宋柏川扣著襯衫扣子，語氣淡淡的：「我媳婦只管花錢，不管我掙錢。」
趙程嘖了一聲：「男人嘛，有錢了，女人還不是一抓一把。津市漂亮姑娘多，回頭哥帶你開開葷。」
宋柏川動作停下，轉頭看他。
趙程被看得後脖子發涼，乾笑：「開玩笑，開玩笑，瞅你這樣兒。」
宋柏川拿起地上的麻袋，扛上肩，轉身繼續幹活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