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扛著麻袋轉身的時候，趙程還在後頭喊：「明兒別遲到啊，哥帶你見世面！」
宋柏川沒回頭，只抬手往後擺了一下。
他這一天幹得比昨天還狠，肩膀磨破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又被粗麻袋蹭開，汗水一浸，疼得人脊背發緊。
可他心裡算著帳，若趙程那邊真能搭上線，倒騰小件比扛麻袋快得多。
他本來不想幹這個了，但沒辦法，他得儘快摸清津市這邊的路子，不能老讓林芝芝住在那種地下屋裡。
一想到林芝芝，他腳步就快了。
也不知道小丫頭今天聽沒聽話。
她嘴上答應得乖，真要讓她老老實實坐一天，比把她按進麻袋裡還難。
另一邊，林芝芝確實沒老實。
她上午在屋裡待了一個時辰，把兩個餅子掰成了四塊，又掰成了八塊，然後十六塊，又把宋柏川給她的錢一張張攤在床上，撫平，疊好，塞進貼身的小布包里。
然後坐不住了。
地下室的半截窗戶外頭有腳來腳往，有賣糖葫蘆的小孩跑過去，有挑擔子的人吆喝，還有兩個女工挎著飯盒邊走邊笑。
林芝芝趴在窗沿上看了半天，嘆了口氣，太沒意思了，還是出門逛逛吧……
中午的津市街頭熱鬧得很，廠里下工的人擠滿小飯攤。林芝芝站在一個賣素包子的攤前，伸出一根手指，又想了想，改成兩根。
賣包子的嬸子夾了兩個熱包子給她：「兩毛。」
林芝芝付了錢，捧著包子邊走邊吃，走著走著，就到了巷口。
巷子裡掛著一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招學徒，包吃住。
林芝芝腳步停住，仰頭看了半天，又往巷子裡探了一步。
巷子不深，盡頭有個小鋪面，門口擺著一排木雕。小馬、小狗、小胖娃娃，還有一隻立著尾巴的狐狸，刀痕細，鼻子耳朵都雕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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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芝拿著剩下半個包子蹲在門口，盯著那隻小狐狸看。
「看啥呢？」
屋裡走出一個老頭，頭髮白了一大半，手裡還拿著刻刀。
林芝芝抬頭，立刻把包子塞進嘴裡，兩隻手拍了拍衣角，沖他露出笑。
老頭上下看她：「買木雕？」
林芝芝搖頭。
「問路？」
林芝芝繼續搖頭。
「找人？」
還是搖頭。
老頭皺眉：「那你蹲我門口乾啥？我這兒可沒有白送的。」
林芝芝連忙擺手，指了指木牌，又指了指自己，再做了個幹活的動作。
老頭看了半天：「啥意思？來找茬的？」
林芝芝愣住了，急得兩隻手亂比劃。
【不是不是，我想幹活，我想當學徒。】
老頭更糊塗了：「你這小姑娘，咋還罵人呢？」
林芝芝急得臉都紅了，從老頭身後抽出一張草紙，又找出一截鉛筆頭，趴在門口的小凳上寫字。
【我不會說話，我想做學徒，我可以少要錢。】
老頭把紙拿起來，眯著看了半天：「啞巴？」
林芝芝點點頭。
老頭把紙翻來覆去看：「女娃娃來學木雕？你知道這活兒多苦不？手上全是口子，坐一天腰都直不起來，還得搬木頭，磨刀，掃木屑。你這細皮嫩肉的，哭兩天就跑了。」
林芝芝不服氣。
【我能吃苦。】
老頭哼了一聲：「能吃苦的人多了去了，我要的是有點靈性的。你會畫畫不？」
林芝芝眨了眨，拿起鉛筆，在紙背面畫了一隻小兔子。
老頭剛想說小孩把戲，她又在旁邊畫了個木雕的剖面，把兔子的耳朵、身子、底座大概分成幾塊。她不會說話，就用鉛筆圈出哪裡該薄，哪裡該厚，又畫了幾道刀往下走的方向。
老頭把刻刀往桌上一放，湊近了看。
「誰教你的？」
林芝芝搖頭，有點得意，沒有枉費宋柏川花那麼多錢給她買外國的建築圖畫看。
她在旁邊寫：【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看出來的？」老頭拿起門口那隻小狐狸，指著它的尾巴，「那你說，這尾巴怎麼弄？」
林芝芝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尾巴，又拿筆畫了一個彎彎的輪廓，先畫大的形，再畫裡面的毛紋，最後在底下畫了兩道支撐。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嘿，你這小丫頭。」
林芝芝心裡哼了一聲，臉上露出笑模樣。
老頭說：「我姓劉，街坊都叫我劉爺爺。你叫啥？」
林芝芝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芝芝。】
「芝芝。」劉爺爺念了一遍，「家裡人呢？這麼大的事，你能自己定？」
林芝芝頓了一下。
【我男人去幹活了，晚上回來。我晚上跟他說，明天過來。】
劉爺爺手裡的茶缸差點沒拿穩：「你成親了？」
林芝芝點頭。
「你多大了丫頭？」
她寫：【十九。】
「你男人放心你在我這兒？」
林芝芝猶豫了一下，沒好意思寫「他大概不放心」。
於是換了個說法。
【我會勸他。】
劉爺爺樂了：「那你可得好好勸。我這兒是正經店，管飯，有個小院能住，工錢少，一個月先給五塊。學徒頭三個月就做雜活，木頭不許亂碰，刀也不許亂拿，聽懂沒？」
林芝芝猛點頭。
劉爺爺從抽屜里摸出一塊碎木頭，遞給她：「拿著玩兒。回去跟你男人說清楚，別到時候他以為我拐人，找上門來砸我招牌。」
林芝芝接過碎木頭，朝他彎腰鞠了一躬。
劉爺爺擺手：「行了行了，別把腰彎折了。趕緊回去吧，天晚了巷子裡亂。」
林芝芝抱著碎木頭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在紙上寫了一句。
【我明天會來的，如果不能來，也會跟您說。】
劉爺爺看完，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你還是先把你男人哄明白吧。」
林芝芝笑了笑，把她寫字的紙收好，然後抱著那塊木頭回了地下室。
回去以後，她開始坐立不安。
先把屋裡掃了一遍，又把餅子重新包好。想了想，又把宋柏川昨天洗好的衣服疊了起來，疊到邊角齊齊整整。再把自己頭髮用手指梳順，照著茶缸里的倒影看了看。
宋柏川回來時，推門就看見林芝芝端端正正坐著。
他腳步一停。
林芝芝立刻沖他笑。
宋柏川反手把門關上：「你又幹什麼了？」
林芝芝臉上的笑僵住。
他把懷裡的油紙包放在桌上，又摸出兩個蘋果：「給你帶的。碼頭邊上有人賣，甜不甜不知道，但看著挺紅。」
林芝芝看見蘋果，先高興了一下，跑過去抱住他的腰，又踮腳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宋柏川低頭看她：「少來這套，你要幹什麼，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