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粗糙的指腹還停留在她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唇瓣上，那又軟又燙的觸感讓他有些心猿意馬。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邊是小丫頭不聽話，跑去學那些腌臢事的氣，一邊又是她此刻乖順得像只小貓，任由他揉搓的軟。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最後都化成了一聲嘆息。
他不能再讓她待在這兒了。
靠山屯雖然也有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但那裡曾經有田奶奶護著她，還有周大丫陪著她。
可這裡不一樣，一條條巷子，雜七雜八的人，到處都有藏污納垢的舌根集散地。他可以打跑對她動手動腳的地痞流氓，可以堵住那些說她閒話的婆娘的嘴，但他堵不住那些不堪入耳的髒事自己長了腳，跑到她耳朵里去。
他的小啞巴心思乾淨得像山泉水，他不允許任何人往裡頭扔一點髒東西。
「在這兒等我，不准亂跑。」宋柏川把人從懷裡拎出來，又沒忍住，在她腦門上親了一下，「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林芝芝乖乖地點頭，看著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宋柏川一路走到巷子口的公用電話亭，給曹正打了過去，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邊是碼頭雜亂的聲音。
聽到宋柏川的聲音，曹正去關了辦公室的門，問：「川哥！您找我有事兒？」
「上次在路上，你跟我提的那個學校，叫什麼名，在什麼地方，具體說說。」宋柏川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的曹正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哎喲，不瞞您說，我還真把這事兒記在心上呢！那學校叫津市第二特殊教育學校，就在河西區解放南路那一塊兒，離供銷總社不遠！我跟您說，那地方可……」
「說重點吧，你都提了兩回了，咱倆就別繞彎子了。」宋柏川知道曹正的小心思，也就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欸，好嘞！」
曹正清了清嗓子，
「那地方門檻是高，但也不是沒門路。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家裡有大領導的關係，直接遞條子進去。另一種就是交錢，交一大筆『贊助費』，說白了就是拿錢買名額。
不過這錢也不是誰想交就能交的，得有裡頭信得過的老師或者校領導做引薦人。學費一學期就要五百塊，還不算書本費和住宿費，貴是貴了點，但絕對值！」
五百塊。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出頭的年代，這筆錢對普通人家來說無疑是一筆大數目。
宋柏川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引薦人你有沒有路子？」
「有！必須有！」
「我那個遠房親戚的孩子當初就是我托人辦進去的，那個負責招生的副主任我熟！只要錢到位，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行，那就麻煩你了。」宋柏川說，「這事兒要是辦妥了，我欠你一個人情，絕虧不著你。」
「您這是說的什麼話，今天我就把這事兒給您辦了，明天保准能讓您帶著嫂子去上學！」
宋柏川一愣：「明天？這麼快？」
曹正這才真心實意的笑了：「可不是嘛，我都說了，我把您這事兒記在心上呢，每年有兩次插班特招，咱從江城回來我就馬上打聽過了。」
宋柏川再一次道謝，然後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秋風蕭瑟，吹得他衣角翻飛。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圈，看著它們在空氣中消散，然後把這趟跑活兒的錢拿出來點了點。
等他回到木雕鋪子，推開門，就看見林芝芝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鉛筆，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寫畫畫。
她坐姿不太規矩，一條腿蜷在椅子上，另一條腿晃悠悠地懸在半空。
之前那點不愉快，顯然已經被她拋到了腦後。
宋柏川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她畫的還是那些木雕圖樣，但比之前更複雜了，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字。
林芝芝是一個忘性很大的人，她擁有能忘記煩惱的本領，也是靠著這個才能開開心心長到這麼大。
宋柏川見她這次也很快的忘記了剛才的不開心，心一下子就軟得一塌糊塗。
他走過去，從身後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林芝芝嚇了一跳，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她回過頭，看見是他，頓時不滿地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都怪你！畫壞了！】
宋柏川捉住她作亂的小手，把她打橫抱了起來，自己坐在了凳子上，再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這個姿勢親昵又帶著絕對的掌控，林芝芝掙扎了兩下沒掙開，也就由著他去了。她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扭頭去看那張被毀了的畫。
宋柏川把她的臉扳過來，讓她看著自己。
「芝芝，我送你去上學，好不好？」
林芝芝愣住了。
【上學？】
她眨了眨眼，有點沒反應過來。
宋柏川耐心地跟她解釋：「我有個兄弟之前跟我說過一個學校，在城裡。裡面有很多跟你情況差不多的，有專門的老師教你們讀書、寫字、畫畫。畢了業，還能拿到文憑。」
林芝芝一開始是茫然的，然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可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那點光亮又迅速地暗了下去。她緊張地抓住了宋柏川的胳膊，用力搖頭。
【那……我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學校里有宿舍，我每周五去接你出來住，平時你就住宿舍。」宋柏川說。
一個星期見一次！
林芝芝搖頭，眼睛裡瞬間就蓄滿了水汽。
【不要！我不要去！我就要待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她比劃得又快又急，生怕他看不懂自己的決心。一個星期見一次，一個月見四五次，一年只能見面幾十次，那簡直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他，她才不要去什麼學校。
「這事兒沒得商量。」宋柏川的態度強硬了起來，「學費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就帶你去報名。」
林芝芝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她又氣又急，掄起拳頭就往宋柏川結實的胸膛上捶。
【壞人！你是個壞人！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拳頭一下下的，都像是捶在了宋柏川的心尖上。
「胡說八道什麼。」他心疼地扣住她亂動的手腕，把人更緊地摟進懷裡，任由她的眼淚把自己的前襟都打濕。
「我怎麼會不要你？」宋柏川低頭，親了親她濕漉漉的眼角，「芝芝，你聽我說。那裡環境好，老師也好，我不要求你學什麼東西，但你去了起碼有跟你年紀差不多大的學生一起玩，你不是最喜歡交朋友了嗎？」
他的聲音很柔，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可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容反駁的。
林芝芝哭得抽抽噎噎的，根本聽不進去。
她只知道，他要把她送走。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滅頂的恐慌。她用力推開他，從他腿上滑了下去。
她紅著一雙眼睛，倔強地瞪著他，那眼神里全是控訴和委屈。
宋柏川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疼又無奈。他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那咱們先去吃飯，這事兒……」
話還沒說完，林芝芝就轉身跑進了後院她那間小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宋柏川嘆了口氣，跟著走了過去。
他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林芝芝已經把自己整個人都卷進了被子裡，縮成小小的一團，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
這是她慣用的抗議伎倆——絕食。
「芝芝，出來吃飯。」
被子裡的小鼓包紋絲不動。
「聽話，別鬧脾氣。」
小鼓包還是不動。
宋柏川在床邊站了很久，看著床上那個倔強的小土堆，他知道這丫頭的脾氣，又犟又拗。
可在這件事上，他絕不可能退讓。
行，不吃是吧？
宋柏川轉身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走了回來。他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然後伸手，連人帶被子，一把將那個小鼓包給撈進了自己懷裡。
林芝芝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差點喘不上氣，隔著厚厚的被子掙紮起來。
宋柏川也不管她，就那麼抱著她，一手固定住她，另一隻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金黃嫩滑的雞蛋羹，遞到她的嘴邊。
「張嘴。」
林芝芝把頭扭到一邊，緊緊閉著嘴。
宋柏川也不惱，就那麼舉著勺子，耐心地等著。
屋子裡一時間陷入了僵持。
過了一會兒，宋柏川忽然低低地開口：「你要是不吃，我就用嘴餵你。」
林芝芝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乖，張嘴。吃完了飯，才有力氣接著跟我鬧。」
他很清楚怎麼拿捏她。
林芝芝最終還是沒能犟過他。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情不願地張開嘴，把那勺雞蛋羹吃了下去。
宋柏川看著她這副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來，好說好商量是行不通了，明天只能直接把人綁去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