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川從江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下午。
他把卡車扔給了趙程底下的人，揣著那包沉甸甸的錢，一刻也沒耽擱，徑直就往木雕鋪子的方向走。
津市的秋天來得快，一場雨過後風裡都帶上了刮骨頭的涼意。
他腦子裡全是林芝芝。
想著她那天冒著雨跑去找他，穿著他的大襪子，抱著那杯麥乳精小口小口喝的乖巧模樣。
又想著曹正路上跟他提起的那個學校。
錢、前程、把她治好、讓她過上好日子。
這些念頭像一團火，燒得他胸口發燙，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
等他推開木雕鋪子那扇虛掩的門時，鋪子裡卻空蕩蕩的，只有劉爺爺一個人趴在桌上，對著一張寫滿了歪歪扭扭字跡的紙唉聲嘆氣。
「人呢？」宋柏川問。
劉爺爺抬起頭，看見是他，那張布滿褶子的臉頓時皺得更緊了，像是看見了救星：
「哎喲我的好大孫，你可算回來了！快管管你家那小祖宗吧！」
宋柏川眉頭一跳。
「這幾天生意淡，她閒不住，」
劉爺爺一拍大腿，指著門外，
「這不，又跑去聽牆角去了！我跟你說，她現在可是那一片兒的紅人，那些長舌頭的婆娘就愛拉著她說話，她倒好，聽得比誰都帶勁！手舞足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外頭說書唱大戲呢！」
宋柏川沒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還沒走到巷子口，就聽見一陣女人們的鬨笑聲。他拐過牆角，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林芝芝。
她被幾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圍在中間，小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給風吹的還是給激動的。
她正比劃得起勁，一會兒叉著腰做潑婦罵街狀，一會兒又學著男人偷偷摸摸的樣子，把那群婦女逗得前仰後合。
「哎喲，芝芝這丫頭學得可真像！就跟親眼見了似的！」
「可不是嘛！東頭老李家那點破事，讓她這麼一比劃，比說書先生講的還有趣！」
宋柏川就那麼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看著她。
她那麼鮮活，那麼有生命力，像是能把周圍所有光都吸到自己身上。
林芝芝正演到關鍵處，一抬頭，猛地就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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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有的動作都停了，整個人都定在了那裡。
下一秒，她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撥開圍著她的人群，像只乳燕投林似的，一下子就朝他飛奔過來。
宋柏川下意識地張開手臂，穩穩地把人接了個滿懷。
她一頭撞進他堅實的胸膛，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胸前的衣服，怎麼也不肯鬆開。
「行了，多大的人了。」宋柏川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從自己懷裡拎出來。
林芝芝卻不依，拽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臉沖他笑，那股子親熱勁兒，看得旁邊那群婦女又是一陣鬨笑，紛紛打趣著散開了。
宋柏川由著她拽著自己，一路回了木雕鋪子。
進了院子，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他把人帶回她那間小屋，按著她在床沿上坐好。
「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林芝芝用力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外面，又比劃著名畫圖的樣子。
【鋪子生意不好，我給劉爺爺畫了新的圖樣！】
她獻寶似的從枕頭底下摸出幾張畫得滿滿當當的紙，遞到他面前。
宋柏川接過來，上面的圖樣比之前那個「高山流水」更加精巧複雜，有仕女撫琴，有漁樵問答，每一筆都透著靈氣。
他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林芝芝被他揉得舒服，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拍開他的手，一臉神秘地湊過來，拉過他的大手，在他寬厚的掌心裡寫字。
【我今天聽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宋柏川挑了挑眉，任由她細嫩的指尖在自己掌心劃拉。
還沒等他問是什麼秘密，林芝芝已經嫌棄寫字太慢，表達不了故事的精髓。她直接站起來，決定給他完整地重現一遍今天聽來的大戲。
她先是學著那個供銷社主任的樣子，刻意挺起肚子，雙手背在身後，在屋裡踱著四方步，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官不大派頭不小的了不起模樣。
然後，她又跑到一邊，學著一個女人的樣子，做出埋頭搓洗衣裳、佝僂著背做飯、時不時直起腰捶捶背、唉聲嘆氣的動作。
演完這個，她又跑到另一邊，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她捏著嗓子，扭著腰，做出一個妖妖嬈嬈的姿態，對著剛才那個「男人」站立的方向拋了個媚眼，還捻著手指，做出一個數錢的動作。
宋柏川起初還看得津津有味，覺得他家這小啞巴真是個活寶。
可看著看著，當她再次做出那個扭腰擺臀、伸手要錢的動作時，他臉上的笑意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眼神也隨之冷了下來。
林芝芝演得正投入，還沒察覺到他的變化。她拉著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仰著小臉，急切地比劃。
【那個男人，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不讓他老婆知道！】
她說完，又很興奮地在他手心寫下三個字。
【包二奶。】
寫完，她抬起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就是……】
她想再跟他解釋一下這個詞的深層含義，話還沒比劃完，就對上了宋柏川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屋裡的氣氛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林芝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股子興奮勁兒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
她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就不高興了。
是她演得不好嗎？還是他不喜歡這個故事？
「誰教你這些的？」
林芝芝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指了指門外。
【就是……王嬸、張嬸她們……今天在外面聽說的……】
她比劃完，看他臉色依舊難看，又小心翼翼地、帶著點討好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麼了？她們說，供銷社新來的那個主任，就在外面包了二奶，藏在縣裡。上個星期，還被他老婆帶人去捉姦了……打得可厲害了……】
她還沒比劃完，纖細的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宋柏川的力氣很大，捏得她都有些疼了。
「以後不准再去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芝芝愣住了，她不明白。
那明明是很有意思的故事啊，街坊都在說，為什麼就不讓她聽？
她只是覺得新奇，想把聽來的趣聞說給他聽而已。
委屈瞬間涌了上來，林芝芝癟了癟嘴，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被他攥得更緊。
她索性另一隻手也並用，用力在他手心裡寫字。
【為什麼？大家都在說啊！】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宋柏川的眉頭擰了起來，「那些腌臢事，不是你該聽的，更不是你該學的。」
他看著她那張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臉，因為委屈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就莫名地煩躁。
他恨不得把她裝進口袋裡，讓她看不見也聽不見外面那些骯髒和齷齪。
他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給她鋪一條乾淨的、向上的路。
不是為了讓她回來，跟一群無所事事的村婦學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把腦子用在模仿那些不堪的男女之事上。
他想要她純潔如白紙，而那些人，卻在教她如何在這張紙上塗抹污穢。
林芝芝的犟脾氣也徹底上來了。
憑什麼不讓她聽？
他憑什麼管她這個？
本來說好了兩天來看她一次的，可他說話不算話，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連個信兒都沒有，她怕宋柏川分心都不敢當他的面掉眼淚。
她那麼喜歡他，那麼那麼喜歡他，可他總是這麼兇巴巴的。
現在好不容易有點樂子，他一回來也要剝奪掉。
那副又委屈又倔強的樣子，看得宋柏川心裡被攥了一下似的疼。
他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摁進了自己懷裡。
唔……
林芝芝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結結實實地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瞬間就酸了。
「不聽話是不是？」宋柏川把她整個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彎里，語氣緩和了一些，「膽子大了，幾天不見，還敢跟你男人頂嘴了？」
他溫熱的呼吸盡數落在她的耳廓和脖頸上，帶起一陣細細密密的戰慄。
林芝芝的身體一下子就軟了，推拒的力道也小了下去，變成了無力的牴觸。
「忘了自己是誰的人了？」宋柏川一口咬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力道不重，卻帶起一片足以燎原的酥麻。
他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腰，將她綿軟的身體更緊地貼向自己，另一隻手則抬起她的下巴，逼著她仰起臉看著自己。
「以後，」他一字一頓，「離那些長舌婦遠一點，不准學那些不三不四的樣，聽見沒？」
林芝芝被他看得心慌意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漆黑眼眸里映出的自己驚惶的倒影，只能胡亂地點了點頭。
見她服了軟，宋柏川的神色才緩和下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低頭，重重地、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地，吻住了那兩片讓他朝思暮想的柔軟唇瓣。
林芝芝被他吻得七葷八素，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供銷社主任，什麼包二奶，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
良久，宋柏川才鬆開她。他看著她被吻得水光瀲灩的唇，還有那雙泛著水汽的眼，喉結滾了滾。
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唇角，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沙啞。
「少操心別人家的事。」
「多想想我，嗯？」
……
孩子難管，趕緊上學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