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芝捂著嘴跑進宿舍樓,一口氣衝上三樓,推開宿舍門,正撞見張麗麗在分瓜子。
「哎喲,芝芝回來了!快快快,我從家裡帶來的五香瓜子。」張麗麗招呼著。
林芝芝走過去,抓了一把瓜子,拉過椅子坐下。
趙鐵男在旁邊壓腿:「這周過得怎麼樣?你家那口子沒欺負你吧?」
林芝芝臉上一熱,想起周末在床上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慘狀,趕緊搖搖頭,在小本子上寫:
【沒有,他帶我去吃大餐了。】
「吃大餐?」張麗麗湊過來,「去哪兒吃的?勝利飯店嗎?我聽說勝利飯店周末有優惠,可多小年輕去吃了。」
林芝芝點頭。
「乖乖,那地方一頓飯可不便宜!」張麗麗咋舌。
林芝芝抿著嘴笑,她剝開一顆五香瓜子放進嘴裡,滿口的咸香。周末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個男人粗糙的掌心和熾熱的呼吸,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心尖上。
帶著這份甜蜜的疲憊,周末的餘溫很快在初秋的晨風中散去。
周一上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課桌上,照得人暖洋洋的。
林芝芝在教室里根本坐不住。宋柏川讓她好好吃飯,沒讓她好好學習,她把這話貫徹得十分徹底。講台上的老師正一筆一划地寫著板書,她卻在底下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百無聊賴地塗塗畫畫。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老師前腳剛走,林芝芝抓起本子和鉛筆,像只出籠的雀兒一樣往外跑。
張麗麗在後面喊:「芝芝,你去哪兒啊!」
林芝芝頭也沒回,一口氣跑到操場邊的單槓前。她身手敏捷,利索地翻身爬了上去,穩穩地坐在高高的單槓上。兩條纖細的小腿在半空中悠哉地晃蕩著。
她精力旺盛,在宋柏川那裡受的罪,睡了一覺就全補回來了。
此刻,她舉起手裡的本子,眯起一隻眼睛,對著遠處的紅磚教學樓比劃了一下比例,低下頭,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棟樓的結構和線條原原本本地搬到紙上。
正畫得入神,底下突然傳來一聲略顯焦急的呼喊:「哎喲,上面的女同學!快下來!太危險了!」
林芝芝低頭一看,孫校長正站在單槓下面,仰著頭,眉頭緊鎖地看著她,雙手還緊張地半舉著,生怕她一個不留神栽下來。
孫校長平時最注重學生的安全,這會兒正好在校園裡巡視,遠遠看見個女娃娃爬那麼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芝芝趕緊把本子往懷裡一揣,從單槓上滑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規規矩矩地站好,垂下腦袋準備挨訓。
孫校長鬆了口氣,剛想板起臉說教幾句,目光卻落在了她露出一角的本子上。「你剛才在上面搗鼓什麼呢?給我看看。」
林芝芝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本子遞了過去。
孫校長接過本子,隨手翻開看了一眼,愣住了。
紙上畫的正是眼前的教學樓透視圖。雖然線條還帶著幾分生澀,沒有經過科班的打磨,但那透視關係和結構比例竟然分毫不差。
連樓體側面的承重柱、窗戶的排列,甚至光影的明暗交界,都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這是你剛才畫的?」孫校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
林芝芝點點頭。
「你學過畫畫?還是家裡有人做建築?」孫校長快速翻看著前面的幾頁,裡面不僅有食堂的結構圖,還有操場看台的草圖,每一張都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空間感。
林芝芝搖搖頭,拿過本子,在空白處寫:【自己瞎畫的,覺得好玩。】
孫校長看著那行娟秀的字,深吸了一口氣。他在這所特殊學校傾注了半輩子心血,見過不少有手藝的孩子,但像這樣極具空間想像力和建築直覺的天賦,他還是頭一回見。
「跟我來辦公室一趟。」孫校長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校長辦公室里。
孫校長親自給林芝芝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
「林同學,你在這方面非常有天賦。」孫校長坐在辦公桌後,語氣有些激動,「你沒有基礎,卻能畫出這麼精準的透視和結構。這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分。」
林芝芝捧著水杯,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懂這老校長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
孫校長拉開抽屜,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份印著紅字的招生簡章遞給她:
「上周,市里發來了一份通知。有個專門的設計培訓班,是請了省里大學的老教授來授課的。我本來還在發愁,咱們學校這些孩子,大多是求個謀生的手藝,誰能去夠一夠這門檻。今天看到你的畫,我知道這名額該給誰了。」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學校雖然好,但教不了你這些專業的知識。你留在這裡學那些基礎的縫紉、打算盤,是埋沒了人才。」
林芝芝低頭看那份簡章,上面印著很多她看不懂的專業詞彙。
可她腦子裡浮現出宋柏川在碼頭扛水泥的樣子,他們剛來津市的時候住地下室,條件那麼苦,宋柏川出去幹活,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層又一層,卻從來沒在她面前喊過一聲疼。
孫校長見她看得認真,繼續勸導。
但他回想的是上周五,宋柏川開著小轎車停在校門口的派頭,還有開學那天,那個男人隨手放在桌上的厚厚的大紅包。
「你家裡條件好,家裡人也支持你。這個培訓班雖然門檻高,但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你去深造一下,以後出來就是專門的人才,那是能進設計院、端鐵飯碗的。」孫校長說。
林芝芝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要花錢嗎?】
孫校長看了一眼,報出一個數字:
「一學期三千塊。學這個的,大多是家裡有底子的孩子,學費貴也正常,不定期還有國外的老師過來指導呢。」
三千塊?
宋柏川在碼頭幹活,一個月拼死拼活能掙多少錢?還要給她買好吃的,給她買新衣服,還要存錢給她治嗓子。
林芝芝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把那份簡章推回給孫校長,在紙上寫:【我不感興趣,不想學。】
孫校長愣住了:
「怎麼會不感興趣呢?你畫得這麼好,不去學太可惜了!這可是改變命運的好機會啊!」
林芝芝堅定地搖頭。
她的命運,在遇到田奶奶和宋柏川的時候,就已經改變了。她平時從來不想這些事情,不代表她不懂。試問,人一輩子能有幾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呢?
或許她很幸運,可以一次次改變,一次次把歪斜的軌道糾偏,但要讓宋柏川流血流汗去換自己的前程出路,她不願意。
孫校長嘆了口氣:「你再考慮考慮。這可是改變命運的好機會。」
林芝芝站起身,對著孫校長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步伐沒有一絲留戀。
中午休息時間。
林芝芝推開宿舍的門。
張麗麗和趙鐵男去食堂打飯了還沒回來。
宿舍里很安靜,蘇小棉坐在床邊縫補著一件衣服。蘇小棉是個靦腆溫婉的女孩,平時很少說話,手很巧,總能把舊衣服改出新花樣。
李麥穗在靠窗的桌子上寫字,她家裡條件不好,平時極度節儉,每天都在拼命學習,指望拿個文憑回鄉當老師。
林芝芝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正準備放下本子,餘光無意間瞥見對面的床鋪。
沈嫣正背對著她,在換衣服。
沈嫣聽說家裡條件不錯,但平時總是冷著一張臉,高傲得很。
林芝芝本想禮貌地移開視線,目光卻在掃過她背部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具怎樣觸目驚心的身體。
沈嫣脫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背部,但那原本應該光潔的肌膚上,卻縱橫交錯著大大小小的瘀痕。
有新添的紅紫,也有舊日的暗青,像是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爬滿脊背。腰側甚至還有幾道極其明顯的、發黑的指痕
林芝芝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嫣察覺到動靜,迅速拉起衣服,轉過身,冷冷地看著林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