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年這一天。
一大早，王阿姨就燉好了一鍋濃郁的老火烏雞湯，放了足足的人參和紅棗，香氣飄了滿屋子。
宋柏川把雞湯裝進保溫桶里，又去儲藏室拎了幾個鼓鼓囊囊的網兜，裡面裝著兩瓶好酒、幾包點心，還有一些上好的乾貨。
「穿厚點，外面下雪了。」
宋柏川拿過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像裹小豬崽似的給林芝芝裹得嚴嚴實實，又拿過一條純白色的羊毛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她那張小臉圍得只剩下一雙杏眼。
林芝芝早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去推門：【快走快走，劉爺爺肯定等急了！】
兩人開著車，一路壓著積雪到了老巷子。
劉爺爺的木雕鋪子今天沒開張，門上貼著兩張紅彤彤的對聯，字跡遒勁，一看就是老爺子自己揮毫潑墨的傑作。
聽到敲門聲，劉爺爺披著個舊棉襖樂呵呵地出來開門。
「哎喲，我就知道你們小兩口今天要來！快進來快進來，屋裡剛生了爐子，旺著呢。」
劉爺爺連忙側過身，把兩人往暖和的屋裡讓。
宋柏川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把保溫桶放到桌上：「家裡特意燉的湯，您趁熱喝。還給您帶了兩瓶酒，留著過年慢慢喝。」
劉爺爺拉著林芝芝在火爐邊坐下，滿臉紅光地比劃著名手語：「芝芝啊，冷不冷？烤烤火。」
老爺子這手語是前陣子剛學的，完全是自成一派的野路子。
他把兩隻手放在胸前，跟搓麵團似的胡亂搓了搓，又指了指紅彤彤的爐子，像個正在作法的老道士。
林芝芝被逗得直樂，高興地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保溫桶，飛快地比劃：
【這是烏雞湯！裡面放了這麼長的人參的！可香可香了！你快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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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爺爺看著她上下翻飛的手指，摸了摸鬍子，一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轉頭沖宋柏川說：
「芝芝說這爐子燒得旺，讓把保溫桶放爐子上熱乎著！」
宋柏川正解著大衣扣子，聽到這話動作一頓，挑著眉轉頭看了林芝芝一眼。
林芝芝急了，拉住劉爺爺的袖子，重新組織語言。
她兩隻手在腦袋旁邊費力地彎成雞爪子的形狀，撲棱了兩下，又指了指保溫桶：
【雞湯！烏雞！帶毛的那種！】
劉爺爺一拍大腿：「哦哦哦，原來是說這爐子裡烤了白薯，像雞爪子一樣香！」
林芝芝泄氣地垂下腦袋，轉頭向宋柏川求救。
宋柏川走過來，大手揉了一把她的腦袋，把保溫桶打開，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遞給劉爺爺：
「老爺子，她說這是人參烏雞湯，讓您趁熱喝。」
「原來是這意思啊！」劉爺爺聞著香味，哈哈大笑起來，接過來喝了一大口，「好喝好喝。你這丫頭，手語比劃得越來越複雜了，老頭子我跟不上了。」
喝完，他把一早準備好的燻肉端上桌，配上蒸餃和涼菜，招呼兩人來吃飯。
三個人圍在暖烘烘的火爐邊，吃著熱乎乎的飯菜，屋裡洋溢著煙火氣。
劉爺爺喝了兩盅酒，這心裡頭暖和，話匣子也就徹底打開了。
他端著小酒杯，微微眯著老眼，端詳了宋柏川好一會兒，忍不住感嘆道：
「柏川啊，你現在看著可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宋柏川給劉爺爺倒滿酒：「哪不一樣了？還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
「氣勢不一樣了。」劉爺爺搖搖頭，「以前你小子身上帶著野性，現在啊，坐在這不說話，都威風得很。你現在走出去，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得叫你一聲宋老闆啊？」
林芝芝咬著筷子頭，偏過頭打量宋柏川。
她怎麼一點都沒覺得宋柏川有氣勢？
不還是每天晚上抱著她不撒手，還動不動就搶她的零食吃，動不動就因為一點小事打她。
宋柏川察覺到她的目光，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腿，夾了一塊雞大腿放進她碗裡：「趕緊吃你的飯，東張西望看什麼呢？看我能看飽？」
吃過飯，兩人又陪著劉爺爺聊了一下午的閒天，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告辭回家。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劉爺爺給他們拿了把傘。
林芝芝仰起頭看著宋柏川：
【宋柏川，下雪了。】
宋柏川一隻手替林芝芝撐著傘，一隻手緊緊將人摟在懷裡往巷口走：「嗯，下雪了，快到新年了。」
踩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林芝芝突然停下腳步，用凍得有些微紅的手指輕輕比劃：
【要是婆婆還在，今天肯定要炸肉丸子的。】
宋柏川腳步一頓，把她微涼的小手緊緊握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塞進大衣口袋裡。
他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頭頂：
「別難過，婆婆在天上肯定不缺肉丸子吃。沒準這會兒正嗑著瓜子，趴在雲彩縫裡看你這小胖丫頭有沒有乖乖聽我的話呢。」
林芝芝被他逗得笑了出來，眼裡的那點酸澀也跟著散在了風裡。
其實，親人的離開從來不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傾盆大雨，而是一生漫長的潮濕。
但好在，這潮濕的土壤里，總會生出些迎著太陽的新向日葵。
這世上的緣分就像是大雁南飛，有人到站了，不得不先下車，可臨走前，他們總是把那張座位捂得熱乎乎的，留給接班的人繼續守著你。
對林芝芝來說，田婆婆下了車，而宋柏川，就是那個蠻橫地霸占了座位，發誓要守她一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