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家裡徹底忙活開了。
宋柏川拉著林芝芝去了趟百貨商店置辦年貨。
年底的百貨大樓人擠人,宋柏川硬是用自己的寬闊身軀,在人群里給林芝芝撐出了一小方清淨地兒,生怕她被誰撞著。
可一進門,林芝芝的眼睛就不夠用了。
這個櫃檯要看看紅頭繩,那個櫃檯要摸摸帶花邊的手帕,等走到賣糕點的櫃檯前,她一雙腳就像生了根,直接走不動道了。
林芝芝指著玻璃櫃檯,咽了咽口水。
【我要吃槽子糕,還要那個裹著白糖的江米條。】
「家裡還有一罐子夾心餅乾沒吃完。」宋柏川把她拉過來,護在自己身前,免得被旁邊擠著買東西的人撞到,「吃多了積食,半夜又喊肚子疼。」
林芝芝不樂意了,用力去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
【過年就是要吃江米條的!這是規矩!沒有江米條叫什麼過年!】
宋柏川看著她這小模樣,眉頭一挑,帶著點痞氣:「哪來的規矩?我這當家做主的怎麼不知道?」
林芝芝踮起腳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定的規矩!】
宋柏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晃了晃:「行,買。」
有了這句準話,林芝芝徹底解開了封印。
買完了江米條和槽子糕,她又一頭扎進了雜貨區。
起初買的東西還算正常,兩盒雪花膏,一對紅絨線頭繩,可往後走就越來越離譜。
路過賣鐵皮玩具的,她非要買個帶發條的綠皮大蛤蟆,說是要帶回去給小猴子「跳跳」做伴;
路過布匹櫃檯,她一眼相中了一塊綠底紅牡丹的大花布,非要扯上幾尺,說是要給家裡的沙發做個套子。
宋柏川看著那花里胡哨的布料,一邊嘴角抽搐,一邊乾脆利落地掏出一沓錢票。
甚至路過賣副食品的櫃檯時,林芝芝隔著大老遠就看中了一根油亮亮的長條豬尾巴。
她激動得拉著宋柏川的衣角直蹦噠,非比劃著名這豬尾巴看著鋥亮鋥亮的肯定有福氣。
不到一個小時,宋柏川的肩膀上掛著兩條大花布,左手提著糕點和雪花膏,右手拎著搪瓷盆、綠皮大蛤蟆,手指頭上還勾著一根油膩膩的生豬尾巴。
他這副極體型,配上這一身滑稽的行頭,引得周圍路人頻頻側目。
宋柏川額角青筋跳了又跳,咬著牙看前面那個還在到處張望的小丫頭:
「林芝芝,老子一世英名全讓你毀在這個百貨大樓里了。」
林芝芝轉過頭,討好地沖他彎了彎眼睛,順手把一包最輕的葵花籽塞進自己兜里,然後繼續往前逛。
買完年貨,兩人大包小包地回到家。
林芝芝連外衣都顧不上脫,從抽屜里翻出信紙和鋼筆,趴在茶几上就開始寫信。
宋柏川脫了掛滿零碎的大衣,倒了杯熱水走過來:「你寫什麼呢?」
見林芝芝不理他,咬著筆頭寫得飛快,宋柏川伸腿踢了踢地毯,又問:
「給誰寫的?問你話呢。」
林芝芝嫌他吵,乾脆空出一隻手把耳朵捂上,想了一會兒,繼續埋頭苦寫。
宋柏川皺了皺眉,只好坐在沙發上,隨手翻看她剛寫好的兩頁紙。
一看,就知道是寫給誰的了。
上面全是一些東拉西扯的廢話,什麼自己胖了多少斤,今天吃了什麼,還問村裡的豬分了沒,小白有沒有生小狗。
林芝芝把信紙搶回來,仔細疊好塞進信封里,然後鄭重其事地遞給宋柏川:
【大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告訴她我過得很好。你明天去郵局,一定要幫我寄出去!】
宋柏川接過信封,塞進口袋裡:「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宋柏川準備去郵局。曹正早就開著一輛借來的小貨車在門口等著了。
「川哥,東西都備齊了。」
曹正跳下車,一邊搓著凍僵的手,一邊指了指車廂里堆得滿滿當當的紙箱子:
「有廣市那邊弄來的進口餅乾、麥乳精、好酒,還有幾條大前門香菸。全照你吩咐弄的高級貨。」
宋柏川點點頭,把林芝芝的信遞給曹正:
「連這車裡的東西一起,打包寄給靠山屯這個地址,收件人寫老村長,寄的時候信封上加句話,讓他轉交給他閨女周大丫。裡頭還夾著二百塊錢,算是給他們一家拜年了。」
曹正聽得暗暗心驚,好傢夥,這一車東西加上二百塊錢,川哥這為了哄嫂子開心,是真捨得下血本啊。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您放心吧川哥,我親自盯著打包。這幾天趙老闆那頭也打點好了,沒啥急活,您就安安心心在家陪嫂子過年!」
提到趙程,宋柏川看了曹正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從兜里摸出提前準備好的厚信封扔給曹正:
「你這陣子跑前跑後也辛苦了,拿著,在家安生過年去吧,有什麼事兒咱年後再做打算。」
曹正也沒客氣,嘿嘿一笑:
「謝謝川哥!祝川哥嫂子早生貴子啊!」
把靠山屯的事情安排妥當,宋柏川轉頭回了家。
剛進門,帶著一身寒氣的大衣還沒脫,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宋柏川眉頭微皺,拉開門,只見陳九爺手下的幾個兄弟站在門口,大冷天的滿頭大汗,正扛著一個巨大的厚紙箱子站在門外。
「川哥!」帶頭的一個黑瘦子滿臉堆笑,指揮著兄弟們把紙箱子往屋裡搬,「小心點小心點,別磕著碰著,這可是金貴玩意兒!」
林芝芝聽見動靜,從臥室里跑出來,好奇地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問宋柏川:
【這是什麼呀?好大一個匣子。】
那黑瘦子也是個在道上混成了精的人,一見林芝芝這副模樣,立刻放軟了語氣,恭恭敬敬地解釋:
「嫂子,這是電視機!剛從南方弄回來的尖貨,14寸的黑白大電視。
今年過年可有意思了,說是除夕那天晚上要辦個什麼迎新春文藝晚會,就在這匣子裡演節目,那叫一個熱鬧。
九爺想著川哥和嫂子過年在家得解悶,這不,這批貨剛下船,第一台就給您抱來了。」
宋柏川掀開紙箱子看了一眼,黑色的塑料外殼,四四方方的屏幕,在這年頭確實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搶手貨。
但他一向不想讓陳九爺那邊這種黑白混雜的人接觸林芝芝,於是不動聲色地擋在林芝芝面前,只口頭上淡淡道了句:「替我謝謝九爺費心了。」態度並不算熱情。
林芝芝雖然高興,不過看宋柏川沒請人進門,就按耐住了繞著電視機轉了兩圈的想法,只在黑瘦子低頭拆箱子的時候,偷偷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圓溜溜的旋鈕。
以前在靠山屯,整個村也就大隊部有一台破收音機,想看個電影還得等放映員下鄉。現在他們家居然有電視機了!
宋柏川看著她偷偷摸摸的樣子,原本冷硬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勾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黑瘦子,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原本這信封是準備給王阿姨的,這會兒直接扔進黑瘦子懷裡。
「拿著。大過年的大雪天,讓兄弟們去買幾條好煙好酒,晚上吃頓好的。」宋柏川語氣隨意。
黑瘦子摸著信封那誇張的厚度,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早就聽說跟著川哥混有肉吃,沒想到這人是真大方,這票子估計快趕上這台電視機大半的本錢了!
他心裡那個激動啊,連連鞠躬:
「謝謝川哥!謝謝嫂子!那我們兄弟幾個就不打擾川哥和嫂子歇著了,咱們走,回見!」
黑瘦子帶著人歡天喜地地撤了。
宋柏川反鎖上門,把外套隨手掛在門後的木架子上。
轉過身,就看到林芝芝正趴在電視機前面,試圖透過屏幕看裡面是不是藏了小人兒。
他走過去,從背後一把將人抱起來,直接扛在肩膀上往沙發上扔。
林芝芝無聲地驚呼,在沙發上滾了一圈,暈乎乎地坐起來瞪他。
宋柏川扯鬆了領口,高大的身軀壓迫過來,雙臂撐在沙發靠背上,幾乎把她困在自己的懷抱里。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連你男人回來了都不理?那破鐵皮匣子有我好看?」宋柏川伸手捏住她後頸的軟肉。
林芝芝推開他的手,猶豫了一下:
【我在看那個人說的晚會!這匣子到底怎麼打開呀?】
【你是不是不高興呀?不高興有人往家裡送東西?】
【你要是不喜歡,那我也不喜歡了。】
「沒不高興,有人送就守著,願不願意都不能退回去的東西。」宋柏川俯下身,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晚會過年那天才能看到。」
-
{小劇場}
大丫親啟:
大丫,我是芝芝。
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邊過得可好啦,我沒有挨餓,也沒有挨打。宋柏川雖然長得像個黑面神,看著兇巴巴的,但其實他對我可好了。
你猜我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王阿姨給我做了紅燒肉,是用帶皮的五花肉做的,燉得亮晶晶的,一抿就化了,我還吃了兩個大肉丸子!
宋柏川帶我去百貨大樓,給我買了好多好多江米條,還有好玩的小玩意兒,我都數不過來。
大丫,大城市的紅頭繩都比咱們村的鮮艷,他還給我買了一身收腰的的確良紅裙子,可好看了!
不過,宋柏川這個人真的很煩人。大丫,你可千萬別急著找漢子,男人都是大壞蛋。他動不動就打我屁股!我可生氣了,我還鬧過絕食呢,不過餓了半頓我就憋不住去吃槽子糕了。
他還特別霸道,不讓我進廚房,說怕我把廚房炸了。他每天晚上睡覺都緊緊勒著我,我都快熱出痱子了。
我在這邊還上學了呢,學校里有很多同學,可熱鬧了,不過你不喜歡看書寫字,我就不跟你說我都學了什麼了。
對了,村長爹的腿冬天還疼不疼呀?
大隊部後院的大肥豬今年殺了幾頭?
分肉的時候,你有沒有搶到肥膘最多的那一塊?
隔壁那個老喜歡大半夜偷聽牆角的寡婦,最近有沒有又去誰家後頭蹲著?
還有,小白狗生崽崽了嗎?要是生了,你幫我挑一隻最圓的留著,等我回去的時候抱抱它。
你跟蘇文還有聯繫嗎?你們還好嗎?雖然我很不喜歡他,但還是要謝謝他,幫我畫了婆婆的小像。
大丫,我好想你呀,你有沒有想我呀,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呀?你可千萬不能把我忘了,那樣你可就太沒良心了,我有個同學要跟我做最好的朋友呢,我都拒絕她了,我說我有最好的朋友了,你看看,你可千萬不能把我忘了呀!
快點給我回信呀,別忘了告訴我小白生了幾個崽。
你最好的朋友:林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