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芝芝送回東明苑,宋柏川換了身衣服就出門了。
他沒回來吃午飯,也沒回來吃晚飯。
林芝芝一個人待在家裡,坐立不安的。她看了會兒書看不進去,打開電視看了兩眼又關了,最後窩在沙發上翻那本小人書,同一頁翻了十幾遍。
王阿姨端了碗銀耳湯放在她面前:「宋先生估計有應酬,別擔心了,喝點湯,不然他回來見你沒吃飯,要心疼的。」
林芝芝嘆了口氣,接過來喝了兩口,還是心不在焉的。
她把腿蜷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茶几上的電話看。
晚上九點,電話響了。
林芝芝幾乎是撲過去接的,話筒貼在耳朵上,對著那頭拍了一下。
宋柏川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睡了沒有?」
林芝芝拍了兩下。
「今晚不回去了,在北市。明天下午到家。你把門鎖好,早點睡。」
林芝芝對著話筒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連著拍了好幾下。
宋柏川那頭沉默了兩秒:「乖,明天回去跟你細說。聽話,睡覺。」
林芝芝把話筒貼在嘴邊,輕輕嘆出一口氣,抱著靠墊在沙發上縮了一會兒,就去洗漱睡覺了。
……
宋柏川去了北市。
他要找的人是陳九爺的岳父,齊老爺子。
齊老爺子早年在北市的部隊系統里幹了大半輩子,退下來之後雖然不管事了,但人脈和面子還在。
陳九爺的夫人齊敏是齊老爺子的獨女。
自打宋柏川接手了物流那條線之後,陳九回家的時間多了很多,齊敏好幾次托人帶話說要請宋柏川吃飯。
這次宋柏川來,帶了兩條中華煙、一瓶茅台、兩盒西洋參,還有一套從百貨大樓買的羊絨圍巾。
齊老爺子住在北市軍區大院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宋柏川到的時候,齊老爺子正在院子裡遛鳥,一隻畫眉在籠子裡跳得歡快。
「小宋來了?快坐。」齊老爺子招呼他,「九兒跟我提過你好幾回了,說你這小伙子能幹又仗義。」
宋柏川把東西放下,也不磨嘰,坐下來直接把情況說了。
林芝芝的身世,收養的經歷,沒有戶籍,現在要領證辦不了手續。
齊老爺子聽完,想了一會兒:「就這事?」
「就這事。」宋柏川說。
「我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她原籍根本沒法查。
您也知道,我一生意人,平時接觸的都是商人和販子,上頭的人脈不多。況且我跟著九爺做事,頂著九爺的名頭,不好去求別人,怕對他有影響。
所以這才冒犯,因為這點私事兒來求您。」
「見外了。」齊老爺子點了點頭:「你那媳婦多大了?」
「今年二十。」
「二十了連個戶口都沒有,這些年怎麼過來的。」齊老爺子嘆了口氣,「行吧,這事不難,我打個電話。津市那邊民政上有我以前的老部下,特事特辦的口子還是開得了的。」
宋柏川站起來,正兒八經地沖老爺子鞠了一躬:「那就多謝齊叔了。」
「你跟九兒處著,就是自家人,客氣什麼。」齊老爺子擺手,「而且你來了之後,九兒確實省心多了,我閨女臉上笑模樣也多了。這個人情我願意給你做。」
當天晚上,齊老爺子就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第二天一早,宋柏川接到了津市河東區民政局的回電。
電話里對方客氣氣地說,讓宋先生下午帶著相關材料過來,戶口的事可以辦,直接落到現有房產上。
宋柏川掛了電話,立刻驅車往回趕。
……
下午兩點多,林芝芝正窩在沙發上看小人書。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宋柏川進來,伸出手要他抱。
宋柏川笑著走進來,拉起她伸過來的手,讓她做起來。
然後把公文包擱在鞋柜上,打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
嶄新的戶口本,深紅色的封皮。
他翻開,第一頁戶主一欄寫著「宋柏川」,地址是東明苑這套房子。翻到第二頁——
戶主關係:妻。
姓名:林芝芝。
性別:女。
出生年月:1964年3月。
林芝芝伸手接過那個戶口本,捧在手心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面的字看。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清楚楚,一筆一划。
戶主關係那一欄寫著「妻」。
林芝芝的鼻子一酸,眼眶立馬就紅了。
她從小到大就沒有過戶口,在靠山屯的時候是黑戶,到哪兒都是個沒有根的人。
現在她的名字,寫在了一個戶口本上,跟宋柏川的名字在一起,有了地址,有了身份。
她不是沒有來處的人了。
宋柏川看著她紅了眼眶的樣子,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哭什麼?高興的事。」
林芝芝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使勁兒吸了吸鼻子,然後把戶口本往胸口一貼,猛地蹦了起來,兩條胳膊箍住了宋柏川的脖子,兩條腿一蹬就掛在了他身上。
宋柏川條件反射地雙手往下一托,掌心直接兜住了她的臀。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別動不動就往身上掛。」
林芝芝完全聽不進去,掛在他身上晃蕩,兩條褪夾著他的腰不肯撒手。
宋柏川托著她,低頭看了一眼掛鍾。
下午兩點五十。
「別鬧了,街道辦四點半關門。來不來得及就看你磨蹭不磨蹭了。」
林芝芝猛地鬆開他,兩隻腳落地,抬頭看他。
【現在?現在就去?】
「手續齊了不去等什麼?等過期啊?」
林芝芝轉身就跑去換鞋,這回不像昨天那樣試衣服試來試去,三分鐘後她就出來了,鞋子換好了,包挎好了,頭髮攏了一下,沖他伸出手。
宋柏川拉住她的手,兩個人出了門。
……
還是昨天上午那個街道辦,還是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宋柏川和林芝芝進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上午才打回去的人,下午就帶著齊全的手續又來了。
宋柏川把兩本戶口本、介紹信、身份證明全部往桌上一放。
那女人翻了翻材料,看了又看,抬頭看了宋柏川一眼,欲言又止。
她大概是想問「你這手續怎么半天就辦下來了」,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批文落款,到底什麼都沒問,把表格推過來。
「填表吧。」
宋柏川拿起筆,低頭刷地填。
林芝芝湊在旁邊看他寫,看到「配偶姓名」那一欄他寫下「林芝芝」三個字的時候,又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
宋柏川替她也填了她那份,填完遞給那女人。
手續走得很快。照片是之前照好的,兩人並排坐的合照,宋柏川一張冷臉也有了笑意,林芝芝笑得眼睛彎。
十五分鐘後,兩本棗紅色的結婚證就發下來了。
那女人把證遞過來的時候還說了句:「恭喜你們。」
林芝芝接過結婚證翻開,看著上面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印著,蓋了鮮紅的章。
出了街道辦,林芝芝走路都在蹦躂,一步一跳的。
宋柏川走在她旁邊,忽然開口:「芝芝。」
林芝芝轉過頭看他。
「有件事跟你商量。」
林芝芝看他的表情,隱隱覺得不太妙,腳步慢了下來。
宋柏川的步子也慢了,跟她並排走著。
「學校那邊,你先辦退學吧。」
林芝芝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站在梧桐樹的影子底下,手裡攥著結婚證,抿著嘴看宋柏川。
上一次他提退學的時候,林芝芝冷了他一晚上,時不時就拿出這個事兒提點宋柏川,主張自己的自由。同樣的話說了兩次,可這次她沒有立刻炸毛,但眉毛微擰了起來。
宋柏川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裡,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你聽我把話說完。」
「手術安排在七月,術前這兩個月你得好好休息,調養身體,不能太累。」宋柏摸了摸林芝芝看上去不太高興的臉,「而且手術之後還有康復訓練,可能要一到兩年。就算你不退學,上不了課也是白掛著學籍。」
林芝芝垂下眼睛,知道宋柏川說的有道理。
可學校對她來說不只是上課的地方,那裡有張麗麗,有趙鐵男,有沈嫣,有跟她一起吃飯玩鬧的同學,有她好不容易才融入的正常生活。
【我能不能手術前再上一個月?】
宋柏川看著她的手語,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這個季節感冒的人多,萬一你感冒發燒耽誤了手術時間,再出點什麼別的意外,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會不會產生別的後果。
芝芝,別的事都能商量,但你健康的問題,不能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