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學手續是宋柏川一個人去辦的。
林芝芝沒跟著去，她怕真走到學校門口自己會改主意，更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走廊和教室會哭鼻子。宋柏川也沒讓她去，說了句「你在家待著，我去就行了」，就走了。
手續辦得很快。宋柏川跟教務處的人沒什麼好寒暄的，表格簽字蓋章一套流程走完，前後不到四十分鐘。
走之前他去了趟林芝芝宿舍樓下，把她剩的那點東西讓曹正收拾打包了。
曹正抱著一箱子花綠綠的發卡和小人書下樓的時候，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他川哥現在多有錢他是知道的，本以為，叫他來收拾東西，是來收拾什麼名牌貨，沒想到是這樣零零碎碎的一箱。
回家的時候林芝正趴在陽台欄杆上看樓下的野貓打架，兩條胳膊搭在欄杆上，明顯心情不怎麼好。
宋柏川把那個裝雜物的紙箱往玄關一擱，走過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林芝回頭瞪他。
「東西都給你收回來了，書和筆記本都在箱子裡。」宋柏川靠在陽台門框上看她，「還有個事。」
林芝轉過身抱著胳膊。
「曹正在友誼飯店訂了個包間，下周三中午，你請你宿舍那幾個同學吃頓飯。」
林芝芝的眉毛動了一下：【我請客？】
「退學了總得跟人家好好告個別，你那幾個室友平時對你不錯，你不是捨不得她們嗎？請人吃頓飯，比你一個人悶在家裡翻來覆去地嘆氣強。」
林芝芝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動了，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縫，亮光從裡頭透出來。
她想了想，歪著腦袋比劃：【友誼飯店？那個很貴吧？】
「你什麼時候花我錢心疼過？」
林芝芝翻了個大白眼，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一點一點往上翹。
她伸出手指頭掰著算：【張麗麗、趙鐵男、沈嫣……還有蘇小棉和李麥穗。五個人！】
「行，曹正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他負責接送。」
【那你呢？你不去？】
宋柏川挑了下眉：「一堆小姑娘吃飯，我去幹什麼？當你爹嗎？」
林芝芝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蹦過來拽住他的胳膊晃了兩下：【那我要點好菜！貴的那種！】
「隨便點。」宋柏川低頭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袖子的手，把她的手指攏住握了握，聲音放輕了一些，「開心點。」
林芝芝使勁點了點頭。
——
周三中午，曹正開車把林芝芝送到了友誼飯店。
包間裡已經擺好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糖醋魚、干煸豆角、三鮮湯、一盤水晶蝦仁，還有一大碟子蛋黃酥點心。
林芝芝到的時候張麗麗已經坐在裡頭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整個人半探出去打量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芝芝！這也太氣派了吧！」張麗麗拉著她坐下，嘴就沒停過，「你看這桌布！你摸這椅子！我上回來還是我堂哥定親的時候！那時候還沒這燈呢！又翻修了吧？！」
林芝芝被她搖得前後晃，隨後趙鐵男和沈嫣、蘇小棉、李麥穗也走了進來。
趙鐵男往林芝芝旁邊一坐，拍了下桌子：「行啊林芝芝，退個學都退出排面來了。」
沈嫣跟蘇小棉、李麥穗一道走進來，她得慢些，進門時微喘了一下，但眉眼帶笑，在林芝芝對面坐下，把外套掛好了，沖林芝芝點了點頭。
張麗麗來得早，早就餓了，見人齊了直接拿起筷子瞄準了排骨，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
「芝芝你退學了我可怎麼辦啊！以後宿舍里誰陪我說八卦！」
趙鐵男筷子一頓，翻了個白眼：「你跟芝芝說八卦，她能回你嗎？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叭。」
「那不一樣！她聽得懂！而且她表情比你們豐富配合多了！你們每次聽我說話都不搭腔！就芝芝，又點頭又拍桌又大笑的，多給面子！」
包間裡一下子熱鬧得跟炸了鍋似的，五個女生嘰嘰喳，從學校食堂新來的廚子做飯難吃，「那個紅燒茄子我懷疑是用鞋底炒的」，聊到隔壁班有個男生追趙鐵男被趙鐵男一下推飛了。
趙鐵男舉著排骨辯解，脖子都粗了一圈：「我沒扇他！我就推了他一下！是他自己沒站穩摔的！關我什麼事！」
「推了一下人飛出去兩米遠，你當你推的是鉛球啊？」
張麗麗笑嘻嘻的說：「要不是人家腦袋撞的是草地不是水泥地，你現在就不是在這吃飯了，你是在派出所寫檢討了。」
趙鐵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張麗麗你再說一句，信不信下一個飛出去的是你！」
「來啊來啊！你打我啊！」張麗麗躲到林芝芝身後，摟著林芝芝的肩膀當肉盾。
林芝芝笑得趴在桌上拍桌面，整個人無聲地笑到顫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停不下來。
李麥穗和蘇小棉笑得茶水嗆了出來。
沈嫣坐在對面，雖然只是安靜地喝湯，但嘴角一直彎著，眼底都帶了笑意。
大家雖然都捨不得，但她們聽說林芝芝退學是要去治病的，也都真心的替她高興，祝福她。
吃到中途，氣氛正熱的時候，張麗麗忽然放下筷子，湊到林芝芝身邊來，想說幾句煽情的話。
「芝芝，我跟你說個正經的啊，以後你要是——」
還沒等她把那段醞釀已久的煽情告別詞說出來，視線不小心往下一瞟，落在了林芝芝微敞開的衣領處。
「芝芝，等——你脖子上怎麼了？」
林芝芝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
張麗麗手快地伸過來把她的衣領往下拉了一點。
鎖骨往下的位置，隱約約有幾個發青發紫的印子，圓圓的，密的，一看就不是磕碰跌傷能弄出來的形狀。
但張麗麗顯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整個人彈起來——
「你被誰打了？！」
包間裡瞬間安靜了。
筷子停了，嘴不嚼了，五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林芝芝。
趙鐵男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臉色當場就變了：「誰打你了？」
林芝芝愣了一下，也拽自己領子低頭看了眼，然後臉瞬間漲紅了。
她瘋狂擺手，拿出自己隨身的小本子：【沒有沒有！不是！沒人打我！】
沈嫣坐在對面，視線不動聲色地從那幾個印子上划過，挑了下眉，沒說話。
張麗麗拉著林芝芝的領子不放，聲音又急又大：
「怎麼不是！你看這青一塊紫一塊的！是不是你那個對象？那姓宋的！他是不是動手打你了？芝芝你別怕他！有我們在呢！」
趙鐵男直接站了起來，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姓宋的打你了？他人在哪？我今天就——」
林芝芝急得跺腳，小皮鞋在地上踩得咚響，一隻手摁住趙鐵男的胳膊往下按，另一隻手在本子上飛速寫：
【他沒打我！真的沒有！這個不是打的！這個是、是……】
她寫到一半，臉紅得快要冒煙了，死活寫不出來那是什麼。
沈嫣終於沒忍住，放下茶杯輕輕咳了一聲：「鐵男你坐下。麗麗你也鬆手。那不是打的。」
張麗麗轉頭看沈嫣：「那是什麼？」
沈嫣看了一眼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的林芝芝，又看了眼張麗麗一臉懵懂的表情，用筷子點了點自己的脖子：「親的。」
整個包間沉默了一瞬。
然後張麗麗「啊————」地發出了一聲能穿透牆壁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