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飯店大門口,曹正把那車停好,降下車窗點了一根煙。
宋柏川靠在車門邊,雙手插在褲兜里,耐心等著裡頭那頓散夥飯吃完。
沒過多久,飯店的玻璃轉門轉了一圈,幾個姑娘一起往外走,張麗麗、趙鐵男幾個人,一個個擠眉弄眼的。
林芝芝原本也樂呵呵的,可以見到宋柏川這麼悠閒的站著,她頓時氣沖沖地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直奔宋柏川而去。
宋柏川愣了一下,站直了身體,剛伸出手要去拉她,林芝芝舉起手裡的牛皮挎包,劈頭蓋臉就往他身上砸。
「哎——」宋柏川眼疾手快地趕緊抬手擋住,往後退了一步。
林芝芝一想到剛才在包間裡被室友們當眾揭穿脖子上的吻痕,她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衝上去,手攥成拳頭,對著宋柏川的胸口和肩膀就是一頓「邦邦」亂捶。
曹正趕緊把手裡那半截菸頭掐了,升起車窗擋板,裝瞎。
宋柏川任由她捶了七八下,這才一把攥住她的兩隻手腕,把人往懷裡一帶,牢牢按住。
林芝芝掙脫不開,抬腿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腳,氣急敗壞地仰頭瞪他。
宋柏川順勢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軟腰,把人半抱半塞地弄進汽車后座,自己也緊跟著坐了進去,反手帶上車門。
他在旁邊坐穩,把林芝芝亂踢的腿按住,問了一句:「誰惹你了這是?吃頓飯吃成這樣,她們合夥欺負你了?」
林芝芝用力甩開他的手,索性跪在真皮座椅上,兩隻手在半空中快速比劃,因為生氣動作幅度特別大:【誰欺負我!是你欺負我!】
宋柏川挑眉,手搭在車窗邊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林芝芝指著自己的脖子,氣呼呼地把衣領往下扯了一把,露出鎖骨下方那片曖昧至極的青紫痕跡。
她那瑩白如玉的肌膚上,這些印記顯得尤為扎眼。
【全被她們看到了!你讓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宋柏川在那塊惹人遐想的地方停留了兩秒,心裡不僅沒有半分愧疚,甚至還湧起一絲隱秘的滿足感。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情頗好地低笑出聲:
「看到就看到了。你連結婚證都跟我領了,咱們可是蓋了章的合法夫妻,親自己媳婦長點印子怎麼了?」
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更是讓林芝芝氣得想咬人。
她又撲過去,兩隻手死死卡在他襯衫的領口上,用力晃蕩。
【丟死人了!張麗麗叫得整個飯店都聽見了!我沒臉見人了!】
宋柏川順勢圈住她的腰,像抱小孩一樣把人直接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坐著,由著她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一頓折騰。
等她折騰累了,氣喘吁吁地趴在他肩膀上不動了,宋柏川才捏了捏她後頸的軟肉。
「這就沒臉見人了?」宋柏川把林芝芝往旁邊一扒拉,讓她在座位上坐好。
緊接著,他抬手去解襯衫的扣子,一顆接著一顆,動作麻利。
林芝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車門邊縮了縮,兩隻手護在胸前:
【你幹什麼!曹正在前面呢!】
宋柏川根本不管前面的曹正,直接把襯衫從身上剝了下來,隨手往旁邊一扔。
寬闊結實的胸膛露出來,肌肉線條塊壘分明。他轉過身,背對著林芝芝,把後背亮給她看。
「你自己好好看看。」宋柏川反手在自己後背上點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有沒有臉見人?」
林芝芝好奇地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頓時呆住了。
只見那寬闊結實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指甲撓出來的血道子。
有幾條甚至特別長,從肩胛骨一路曖昧地劃拉到了後腰。
有的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有的則還泛著未消的紅腫,一條壓著一條,縱橫交錯,仿佛在訴說著昨夜戰況的激烈。
宋柏川轉過身來,挑眉指著自己後背,湊近了看她:
「昨天晚上你是怎麼撓我的,自己心裡沒點數?我今天上午去港務局開會,坐久了剛一靠椅背,後背跟針扎似的疼。」
聽到這話,林芝芝心虛得連看都不敢看他,默默扭頭裝作看窗外的風景。
宋柏川被她這副掩耳盜鈴的模樣逗笑了,長臂一伸就把人抓回了懷裡。
他捏住她的下巴,笑著打趣:「老陳他們幾個去男廁所抽菸,看我換衣服,還打趣問我背上是不是被野貓抓了。」
林芝芝臉紅到了脖子根,兩隻手伸出來去推他的胸口。
【那也不能全怪我!】
【你、你非要用那麼大的力氣,還不准我躲,我不抓你我抓什麼!】
宋柏川心頭一軟,抓住她的兩隻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連連點頭順毛:
「行行行,怪我,都不怪你。以後你再用力點撓,直接把我這背撓爛得了,正好我以後出門也不穿上衣了,就光著膀子,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宋柏川的媳婦在床上有多猛。」
林芝芝羞憤交加,真想上去咬他一口。
但偏偏宋柏川已經見好就收,順手拿過襯衫重新披上,慢條斯理地扣扣子。
前面的曹正假裝是個聾子加瞎子,把車開得很穩。
過了半個小時,車子在津市的貨運碼頭停下。
這裡是海河的入海口,江風呼嘯著卷過,帶著腥鹹的味道。
宋柏川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把林芝芝牽下來。
她一落地,江風就把那件鵝黃色的裙擺吹得翻飛起來。宋柏川順手脫下自己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把拉鏈拉到頂。
這裡是宋柏川憑著一腔狠勁打下來的一大片天地。
從七十年代末在靠山屯的黑市倒騰零碎物資,到後來做車皮批發生意,再到現在,他已經拿下了津市碼頭最大的泊位和庫房。
1984年,一切都在野蠻生長。
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產生驚人的財富。
宋柏川牽著林芝芝的手,帶她往防波堤的方向走。
不遠處,巨大的龍門吊正在作業,貨櫃被緩緩吊起,再穩穩落在重型卡車上。
貨輪拉響了悠長而震耳的汽笛,工人們推著平板車穿梭不息,熱火朝天。
宋柏川指著那一片忙碌的景象。
「看到那幾艘貨輪了嗎?」宋柏川把林芝芝拉到自己身前,用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凜冽的江風,「那是上周剛從南方開過來的。裡頭裝的全是緊俏貨,彩電、冰箱、甚至還有汽車配件。」
宋柏川又抬手指著更遠處的一片倉庫群:
「那邊最大的一排庫房,現在全是我們的。你看著吧,不出三年,整個華北地區,六成的貨都要從這裡進出。物流、倉儲、轉運,這一整條線,我會全都拿下來。」
林芝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大片灰色和藍色的鐵皮房,在江風的吹拂下顯得有些粗獷甚至冰冷。
滿地都是黑漆漆的煤渣和深深淺淺的車轍印,看起來並沒有多美觀。
宋柏川從背後緊緊貼著她,感受著懷裡軟糯的身軀,心頭一片火熱。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聞著她發間的清香。
「以前在村里,全村人只能苦哈哈地啃窩窩頭的時候,我就能在屋裡關起門來,讓你吃排骨臥雞蛋。」
宋柏川寬大的手掌握著她柔嫩的手指,輕輕捏了捏:
「現在咱們到了津市,我也一樣能讓你過上別人羨慕不來的好日子。以後你想要什麼,我都買給你。大洋房,小轎車,全套的金銀首飾,只要這世上有的,我都去掙來給你。」
他是個糙漢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浪漫。
骨子裡的大男子主義讓他固執地認為,男人就該在外頭打下一片江山,把掙來的錢全都砸在自己的女人身上。
把她嬌養在懷裡,寵得無法無天,讓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心地作威作福。
這是他唯一懂得的表達愛的方式,
直接,粗暴,沒有甜言蜜語,但又不容拒絕。
聽著他擲地有聲的承諾,林芝芝心裡暖烘烘的,卻沒像往常那樣開心得打手語。
她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宋柏川見狀,拉過她的手,挑眉道:「怎麼不說話了?傻了?」
林芝芝輕輕把手抽了出來。
她轉過身,正面對著宋柏川,背靠著冰冷的欄杆,江風把她的碎發吹亂。
她伸手把調皮的碎發理到耳後,這才慢慢舉起雙手,認真地比划起來。
【我之前翻看你給我買的那些外文的建築畫冊,裡面有很多很漂亮的照片。】
宋柏川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耐心的等她繼續表達。
林芝芝轉過身,指向遠處那一片粗糙的鐵皮倉庫和雜亂無章的吊臂。
【不應該是這樣的。】
宋柏川皺眉,問了一句:「什麼不是這樣的?」
【如果是要發展,如果是象徵著未來,不應該只是堆滿這樣簡陋的鐵皮房子。】
林芝芝雙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輪廓:
【應該像外國照片裡那樣,有很高很高的大樓,幾十層,幾百米那麼高!】
【外牆不是現在的磚土牆,而是全部用透明的玻璃做外立面。】
【等到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整棟樓都會發光,像水晶一樣!】
宋柏川靜靜地看著她飛舞的雙手。
林芝芝指著海河上的那座老鐵橋。
【橋也不用建那麼多笨重的橋墩。可以用很粗的鋼索拉起來,跨度很大,飛在水面上。】
【那邊的空地,也不要只蓋方方正正的廠房。可以設計得很漂亮,有錯落有致的線條,把公園和住宅連在一起。】
林芝芝轉回身,抬頭看著宋柏川,很認真。
【錢很重要,可以買很多好吃的好穿的。】
【但我看到的那些書里說,建設一座城市,設計出改變周圍一切的面貌,這才是最壯觀的。】
【如果津市以後也變成那樣,就不是買幾件衣服的錢能比擬的了。這片土地會有全新的形狀。】
比劃完這些,林芝芝有些興奮地拉住宋柏川的外套衣角,拽了兩下:
【你懂我的意思嗎?】
宋柏川懂。
他當然懂。
但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些話會從林芝芝的手語裡表達出來。
他一直把她當成一個被他護在懷裡的小啞巴。
她高興了就多給她買新衣服買零食,她生氣了就由著她發小脾氣然後抱到床上哄。
他以為她要的是富足的生活,安穩的日子,吃飽穿暖,足夠的安全感,最多再要一點浪漫。
可現在,林芝芝站在江風裡,指著這片破舊的碼頭,向他描述一個幾百米高、玻璃幕牆閃閃發光的城市。
他們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思考問題。
宋柏川思考的是如何占據地盤,賺取最大的利潤,把鈔票堆成山。而林芝芝思考的是,如何重塑這片土地的形態。
沒有誰高誰低,只是角度截然不同。
這讓宋柏川忽然產生了一股極度陌生的感覺。
江風順著領口倒灌進去,他看著面前的女孩。
她那麼軟,那麼嬌氣,可是此刻,宋柏川竟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慌。
一種即將掌控不住,即將抓不住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