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5章 植物

第105章 植物

2026-08-20 13:17:38 作者: 有腐無類

  距離七月份的手術還有一個多月,五月底的天氣,津市已經開始燥熱了。

  林芝芝穿著一件薄棉布裙子,坐在沙發上翻畫冊,額頭上起了一層細細的汗。

  門被敲響了。曹正拎著兩個大塑膠袋滿頭大汗地走進來。

  「嫂子,川哥讓我去市場買的排骨和黑魚,說晚上回來給你熬魚湯,怕去市場完了沒菜,就讓我先給送過來。這天兒真熱,我先去洗把手。」

  裝魚的網兜上有腥味兒,曹正把東西往廚房一放,就尋思去洗洗手。

  林芝芝立刻扔下畫冊,擋在洗手間門口。

  她從兜里摸出隨時帶著的小本子和筆,舉到曹正面前:

  【你能去幫我買一根小豆冰棍嗎?宋柏川不讓我自己瞎跑。】

  曹正連連後退:

  「別別別,嫂子你饒了我吧。川哥出門前千叮嚀萬囑咐,說絕對不能讓你碰一口涼的,連喝水都得是溫的。我要是敢給你買冰棍,他能把我從辦公室三樓扔下去。」

  林芝芝不慌不忙,又在紙上刷刷寫:

  【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訴他,你前天下午說去車隊盤貨,其實是去了紅星錄像廳看泳裝掛曆女郎的錄像。】

  曹正腿一軟,差點跪下:「嫂子!那不是泳裝掛曆,那是正經的港台電影!你這從哪聽來的?」

  林芝芝得意地挑眉,筆尖點了點紙面。

  曹正咬牙切齒地掏出錢包:「行。小豆冰棍是吧?就一根啊!吃出了事千萬別把我供出來!」

  五分鐘後,曹正做賊一樣從門縫裡塞進一根用報紙包著的小豆冰棍,扭頭就跑了。

  林芝芝喜滋滋地撕開包裝紙,剛把冰棍放進嘴裡嗦了一口,香甜冰涼的紅豆味還沒在舌尖化開,門鎖咔噠一聲轉動了。

  宋柏川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個西瓜。

  林芝芝魂都嚇飛了,條件反射地把拿著冰棍的手往後背一藏。

  宋柏川把西瓜放在桌上,換了拖鞋走過來。

  「背著手幹什麼?藏的什麼好東西?」

  林芝芝搖頭:【沒藏什麼!曹正剛走,他送了魚過來!】

  「我問你藏的什麼,你扯曹正幹什麼?」宋柏川幾步走到她面前,個子高大,陰影直接把她整個人罩住,「拿出來。」

  

  林芝芝往後退了一步。

  【真什麼都沒有,我就是手抽筋了,放在後面抻一抻。】

  「手抽筋?」

  宋柏川冷笑了一聲,直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我看看是怎麼個抽筋法,用不用我去醫院給你掛個骨科的專家號?」

  林芝芝拼命躲,但哪裡躲得過他。

  兩下就被宋柏川攥著手腕拽了過來,那根被體溫捂得已經開始往下滴答糖水的小豆冰棍,赫然出現在兩人眼前。

  滴答。

  一滴紅褐色的糖水正中宋柏川的拖鞋鞋面。

  林芝芝立刻把冰棍往垃圾桶里一扔,兩隻手乖巧地交疊在身前。

  【不是我要吃的。】

  【是曹正!曹正他非要買來給我,我說我不吃,他非往我手裡塞。我剛要扔,你就回來了。】

  宋柏川深吸了一口氣。

  「曹正非要給你買的是吧?」

  林芝芝點頭如搗蒜。

  「得,那我明天跟曹正說一聲兒,這個月獎金扣光。連帶著下個月的車補也沒了。」

  林芝芝急了。

  【怎麼能扣獎金呢!他還要攢錢娶媳婦呢!你講不講理!】

  「我不講理?你馬上就要動刀子了,這個時候吃冰棍鬧肚子發燒怎麼辦?」

  宋柏川一把掐住她的臉頰,把她白嫩的臉蛋擠成一團:「林芝芝,我發現你現在是越來越能耐了,還學會撒謊找替罪羊了?」

  林芝芝被他掐著臉,嘴唇嘟著。

  她毫不示弱地抬起手,啪地一下打在宋柏川的手背上。

  【我熱!你看我這身汗!家裡連個電風扇都不准開,我要被你捂餿了!我身體這麼好,哪有那麼容易感冒啊!】


  宋柏川鬆開手,順手在她衣服領子邊上摸了一把,確實出了汗。

  「熱就去洗個溫水澡。電風扇吹多了容易偏頭痛。再忍一個月,等你從醫院全須全尾地出來,你想睡在冰櫃裡我都管不著。」

  林芝芝氣得踹了他小腿一腳,轉身就往沙發上撲,拉過抱枕蓋住腦袋。

  宋柏川去洗了把手,切了半個西瓜,用勺子挖掉中間最甜、沒有籽的那一塊,裝在碗裡,端到沙發邊上。

  「起來。西瓜我用水泡過了,沒有冰棍那麼涼,吃一點解解暑。」

  林芝芝在抱枕底下扭了扭身子,不理他。

  「不吃我可自己吃了啊。這可是從南邊拉來的早熟瓜。」

  抱枕邊緣慢慢探出一雙眼睛。

  林芝芝爬起來,一把搶過碗,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宋柏川坐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發頂:「這幾天在家憋壞了吧?」

  林芝芝點頭,嚼著西瓜比劃:

  【我都快長毛了。樓下王大媽養的狗每天出去遛三次,我一天一次都撈不著。】

  「你是狗嗎?」宋柏川彈了她腦門一下,「等你身體好了,帶你去北市逛逛。」

  林芝芝眼睛一亮。

  【真的?去故宮?去看長城?】

  「你想去哪就去哪。把這幾個月缺的都補回來。」

  林芝芝高興了,往他身邊挪了挪,把碗裡剩的一塊西瓜遞到他嘴邊。

  宋柏川張嘴吃了,把碗接過來放在茶几上。

  吃飽喝足,到了晚上,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裡播著單調的新聞,其實誰都沒在看。這就是他們每天雷打不動的情報交換時間。

  宋柏川在外面跑了一天,不管是碼頭上的人情世故,還是商場上的八卦軼事,回來全都要細細碎碎地倒給林芝芝聽,滿足她那顆愛湊熱鬧的好奇心。

  「你知道前幾天陳九爺那小舅子相親,鬧出什麼笑話了嗎?」宋柏川剝了一顆荔枝,剔了核,塞進林芝芝嘴裡。

  林芝芝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聞言立刻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了怎麼了?女方沒看上他嫌他丑?】

  「那倒不是。陳九爺那小舅子,家裡條件好,心氣兒也高,去相親的時候為了在女方面前顯擺派頭,硬是穿了一身厚實挺括的呢子大衣。

  你也不想想這都幾月份了?三十度的天,他穿個呢子大衣帶人家姑娘去公園裡划船。」

  林芝芝愣住了。

  【然後呢?他熱暈在船上了?】

  「暈倒是沒暈。划船的時候女方嫌手黏,想洗洗手,結果這孫子為了表現紳士風度,非要探出身子去夠那湖水。

  他那身呢子大衣吸了水,重得跟秤砣似的,連人帶衣服直接把他給拽湖裡去了。

  喝了一肚子帶泥的腥水,最後還是人家女方從小在水邊長大水性好,硬生生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從湖裡給拽上來的。」

  林芝芝想像著那個畫面,樂得直接倒在宋柏川懷裡。

  她好不容易爬起來,一邊笑一邊比劃:

  【那女的肯定不要他了!太丟人了!】

  「那可不一定。陳九聽說這事兒,直接發話了,說這女同志見義勇為,身手矯健,是過日子的好把式,必須娶進門。

  現在天天安排人往人家姑娘家裡送東西,搞得跟過去地主老財下聘似的,陣仗大得很。」

  林芝芝托著下巴,靠在他懷裡認真地想了想,忽然仰起頭看他。

  【陳九爺真的很有錢嗎?比你還有錢?】

  「有錢只是一方面,他岳父在任的時候手眼通天,而且他在黑白兩道都能說上話,根基深。」宋柏川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耳垂。

  林芝芝被他捏得有些癢,往他懷裡深處鑽了鑽,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忽然有些促狹地比劃:

  【那如果我哪天也掉進湖裡了,你會游泳把我撈上來嗎?】

  宋柏川皺起眉頭:「你平白無故往湖裡掉幹什麼?你這輩子都給我離水邊遠點。」

  【我就是打個比方!比方說我掉下去了!撈不撈!】


  「你掉下去我就跟著跳下去。能撈上來,我上來非把你屁股打開花;

  要是撈不上來,咱倆就一塊在湖底過日子,誰也別想丟下誰。」宋柏川盯著她的眼睛,語氣里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成分。

  林芝芝心裡悸動了一下,卻撇撇嘴,嫌棄地比劃:

  【湖底多黑呀,還要跟魚一起睡覺。不好。】

  「所以你少給我往那些危險的地方跑,這幾個月在家給我老實待著,哪都不許去。」

  林芝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他給繞進去教育了,氣得又捶了他結實的胸口一下。

  【宋柏川,你是不是控制狂?】

  林芝芝氣呼呼地比劃著名:

  【張麗麗說了,你這種連我吃冰棍都要管的男人,就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封建殘餘!】

  宋柏川冷哼一聲。

  「那個叫張麗麗的是吧?下次我讓曹正去學校門口堵她,問問她挑撥別人夫妻關係是什麼居心。我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怎麼就成封建殘餘了?」

  【因為你什麼都要管!】

  林芝芝坐在沙發背上,居高臨下地看他,

  【我交朋友你要管,我吃東西你要管,連我穿什麼裙子你都要管!】

  【前天我買的那條紅裙子,你憑什麼給我洗壞了!】

  提到紅裙子,宋柏川眼神閃爍了下。

  「洗壞了也能怪我?再說你那叫裙子?那布料摳下來連個鞋墊都做不成。」

  【那是新潮!香港電影裡都那麼穿!】

  「你給我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電影。香港電影裡還當街砍人呢,你怎麼不去學學拿刀?」

  宋柏川把她從沙發背上抱下來,「在我這裡,你就得穿得嚴嚴實實的。少給外面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看見。」

  林芝芝不服氣,眼珠一轉。

  【哎呀,那等我做完手術,回學校念書,有男同學喜歡我怎麼辦呀!】

  宋柏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把捏住林芝芝的手腕,把人壓在沙發靠墊上,結實有力的身體傾覆過去。

  「有人喜歡你?」

  林芝芝憋著笑:【萬一呢,萬……】

  「以前在學校有人追過你嗎?是不是有人追你了,你沒告訴我?」

  林芝芝笑得胸腔震動。

  【你吃醋了?宋柏川,你是個大醋缸!】

  宋柏川懲罰性地在她的腰窩上狠狠捏了一把。

  「我吃哪門子醋?你身上從上到下哪一處沒蓋我的章?

  那些酸文假醋的學生懂個屁,咱倆結婚證都在我抽屜里鎖著,你生是我宋柏川的人,死也是我宋柏川的鬼。

  除了我,還誰能把你折騰得下不來床?」

  林芝芝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怕他說出什麼狂妄之言。

  她手忙腳亂地去捂宋柏川的嘴。

  【你不要臉!青天白日的你亂說什麼!】

  宋柏川順勢親了一下她的掌心,把人打橫抱起來帶回臥室,放到床上。

  「這天都黑了,算什麼青天白日。再說了,你纏著我要的時候,怎麼不嫌我不要臉?」

  林芝芝抄起枕頭使勁往宋柏川臉上砸。

  宋柏川大笑著躲開,抓住她的兩隻胳膊,順勢把人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芝芝。」

  林芝芝還在掙扎。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宋柏川的胸膛起伏著,「還有兩個月就手術了。我這心裡一天比一天懸著。」

  林芝芝愣住了,慢慢停下掙扎。

  她很少看到宋柏川示弱的樣子。在她的印象里,這個男人永遠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現在,他抱著她,居然說他心裡懸著。

  林芝芝艱難地把手抽出來,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你怕什麼呀?醫生不是說了,手術成功率很高嗎。】

  「那也有風險。」宋柏川的手臂收緊,「你要是真出點什麼事……我想都不敢想。」


  林芝芝安靜地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窗外的風吹動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的時鐘滴答作響,仿佛與兩人緊緊貼合的心跳聲融為一體。

  他們像是兩株在風雨中死死糾纏生長的植物。

  他是她擋風遮雨的參天巨樹,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堡壘與退路。

  而她則是盤繞在他心尖上最嬌嫩柔軟的藤蔓,是這個硬漢骨血里最致命的軟肋。

  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平安康健,就是他呼吸的全部意義。他們早就在那些挨餓受凍、流言蜚語的日子裡,將彼此的命骨敲碎了、重塑了,嚴絲合縫地長在了一起。

  誰要是想抽走其中一個,另一個也必定鮮血淋漓,活不下去。

  他們之間從不是簡單的男歡女愛,

  而是深植於靈魂的宿命,

  是漫漫餘生里同生共死的一條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