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北市協和醫院耳鼻喉科住院部。
宋柏川把碼頭的事情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安排，給自己爭取到了充足的陪護時間，一大早就帶著林芝芝趕了過來。
曹正跟個搬家似的，大包小拎了七八個，後面還跟著借來的小推車，上面摞著被褥、枕頭、暖壺、臉盆，甚至還有搪瓷缸子和奶粉。
林芝芝走在前面，背著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的洗漱用品和兩本畫冊。
她東張西望地打量著住院部的走廊，好奇得跟頭一回進城的小丫頭似的。
護士站的小護士拿著入院單子核對信息：
「林芝芝，女，十九歲，耳鼻喉科，黃守義教授主刀。床位是四人間靠窗第二張，203房。家屬陪床的話，晚上在走廊加一張摺疊床。」
宋柏川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皺了下眉：「請問沒有單人間？」
小護士頭也沒抬：「協和的床位能排上就不錯了，好多人等半年都等不到。」
宋柏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林芝芝扯了扯他的袖口，仰頭比劃。
【四人間挺好的，有人說話熱鬧。】
「你又不能說話，湊什麼熱鬧？」
林芝芝翻了個白眼：【我可以聽熱鬧。】
宋柏川被她噎了一下，知道床位緊張，到底沒再堅持，領著人往203房走。
四人間不大，四張鐵架子床緊挨著擺，中間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布帘子。
靠窗的位置光線好一些，但床板上只鋪了一層薄的褥墊，硬邦邦的。
對面床上已經住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脖子上纏著紗布，正靠在枕頭上嗑瓜子。見他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珠子在宋柏川身上轉了好幾圈。
「喲，小同志，你這是陪媳婦來住院的？」
宋柏川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轉身開始鋪床。
曹正氣喘吁吁地把東西搬進來，宋柏川鋪褥子的時候怕醫院那層墊子太硬，又從包里抽出一床薄棉被墊在底下，上面再鋪自己帶來的床單。
林芝芝在旁邊看著，伸手摸了摸鋪好的床，軟乎乎的，滿意地拍了拍，一屁股坐上去，還彈了兩下。
宋柏川拍了下她的腿：「別鬧，鞋還沒脫。」
林芝芝乖乖縮回腳，把鞋蹬掉，盤腿坐在床上，開始翻她小布包里的畫冊。
對面的大姐探過頭來，熱情得很：「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嗓子有毛病？」
林芝芝抬頭沖她笑了笑，沒法回答。
宋柏川替她說：「嗯，嗓子。」
「哎呀，那咱倆一樣！我也是嗓子，聲帶息肉，割了三回了，這回是第四回。」
大姐嗑著瓜子，嘴皮子極快，
「我跟你說，這協和的飯不好吃，食堂的饅頭硬得能砸死人。你們要是想吃點好的，醫院西邊那條胡同里有個小飯館，炸醬麵做得地道。不過中午人多，得早去。」
宋柏川聽著，沒太接話。
林芝芝卻來了興趣，扯了扯宋柏川的袖子。
【炸醬麵！我要吃！】
「還沒住下呢，就惦記吃了？」宋柏川把暖壺放在床頭柜上，「等檢查完了再說，要是抽血的話不讓吃東西。」
林芝芝不滿意，嘴巴撅了起來。
大姐看了看林芝芝比劃的動作，又看了看宋柏川，忽然恍然大悟：「哦——小姑娘說不了話是吧？」
宋柏川「嗯」了一聲。
「那這個——」大姐指了指自己的手，「是手語？」
「算是。」
「哎呀，可憐見的，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大姐同情地看著林芝芝，「不過沒事兒，到了協和就好了。黃教授的刀法那是一絕，我在這見了好幾個人都是他治的。」
林芝芝對著大姐笑了笑，主動從布包里摸出一把津市帶來的麻花，遞了過去。
大姐樂了：「喲，還帶見面禮呢！行，那姐也不客氣了。」她接過麻花，又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一把話梅，「來，姐也給你嘗嘗，北市的酸梅子，含嘴裡甜絲絲的。」
林芝芝接過話梅，立刻往嘴裡塞了一顆，沖大姐豎起了大拇指。
宋柏川看了一眼那顆話梅，沒說什麼。
等曹正把東西歸置好，宋柏川讓他先回津市，但是曹正不肯，非說等他們這手術結束了再走，萬一需要個人手。
宋柏川便讓他找個地兒休息，曹正顛兒地跑了，臨走時還回頭沖林芝芝比了個大拇指，意思是「嫂子加油」。
林芝芝沖他揮手。
上午九點半，護士來通知做術前檢查。
林芝芝換了病號服——淡藍色的棉布衫褲，大了好幾號，袖子長到手指尖都蓋住了，褲腿更是拖在地上。
她站在床邊，活像套了個面口袋，整個人縮在裡頭。
宋柏川看了一眼，笑著蹲下來幫她挽褲腿。
「這衣服是給一米八的人穿的吧？」
林芝芝低頭看著自己的樣子，也覺得好笑，伸開兩隻被袖子吞沒的手，在宋柏川面前晃了晃。
【我像不像戲台上唱戲的？水袖。】
宋柏川替她把兩隻袖子卷上去，露出白嫩的手腕：「你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兒。」
林芝芝不服氣：【我是大人！】
「大人不吃別人給的來路不明的零嘴兒。」
林芝芝翻了個白眼：【那是對面床的大姐給的，又不是路邊撿的。】
宋柏川沒再說，牽著她的手往檢查室走。
見面禮先抽了三管血，然後又去拍X光片。
喉側位氣道造影要拍兩張片子，一張正位一張側位。林芝芝被安排站在那台黑鐵殼子的X光機前，胸口貼著冰涼的金屬板。
拍片的技師讓她仰頭，下巴抬起來，別動。
林芝芝聽話地抬著下巴，但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隔著鉛板偷看外面等著的宋柏川。
「咔嚓」一聲，拍完了。
林芝芝小跑著出來，拉住宋柏川的手臂，興奮地比劃。
【那個機器好大！拍出來能看到我骨頭嗎？】
「能看到你嗓子裡面什麼樣。」
【那我的骨頭好不好看？】
宋柏川被她這問題搞得一愣：「骨頭還分好不好看？」
【當然了！萬一我的骨頭長得特別漂亮呢！】
「……」
上午的檢查做了將近兩個小時，抽血、拍片、心電圖、量血壓，跑了四五個科室。林芝芝雖然手上不說累，但到最後腿明顯慢了下來，走路開始拖著步子。
宋柏川沒吭聲，直接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林芝芝愣了一下。
「上來，我背你，再走腿該疼了。」
林芝芝看了看走廊里來往往的人，有點不好意思，搖了搖頭。
【這麼多人看著呢。】
「誰愛看誰看。你不上來，我就抱著你走，你選一個。」
林芝芝憋不住笑，迅速趴到他背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宋柏川站起來，托著她的腿彎，步子穩當地往病房走。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幾個小護士探頭看了一眼，交頭接耳地笑。
林芝芝把臉埋在宋柏川的後頸上，耳朵尖紅透了。
回到病房，對面的大姐正捧著搪瓷缸子喝水，看到宋柏川背著人進來，也差點嗆了一口。
「小伙子，你們感情真好啊。」
宋柏川把林芝芝放到床上，語氣淡淡的：「她腿短，走不動。」
林芝芝在後面狠踢了他的屁股一腳。
下午兩點，黃守義的助手帶著一個年輕大夫過來做間接喉鏡複查。
年輕大夫戴著額鏡，讓林芝芝坐正、張嘴、舌頭用紗布裹住往外拉。一面小圓鏡伸到她嗓子深處，借著額鏡反射的光看喉腔內部的情況。
這個檢查不舒服。
鏡子碰到咽後壁的時候，林芝芝「嘔」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往後縮。
宋柏川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握著她攥緊的拳頭。
「忍一下，乖，一會兒就好了。」他輕聲說。
年輕大夫看了幾秒，退出鏡子，在病曆本上寫了一串：
「左側聲帶膜性粘連，前聯合至中段瘢痕橋接，右側中後段瘢痕增生，聲門裂約3mm，屬重度狹窄。情況跟之前黃教授門診看的一致，沒有新變化。」
他抬頭看了看宋柏川：
「明天上午黃教授查房的時候會親自來看一次，然後定手術方案和日期。檢查結果估計後天出齊，沒什麼問題的話，大後天就能排手術了。」
宋柏川點頭：「好。」
年輕大夫走了之後，林芝芝拿紗布擦著嘴角。
【那個鏡子好噁心，伸進嗓子裡涼冰的，我差點吐出來。】
「忍忍吧，術前就這一回了。」
【明天黃教授來還要再看一次嗎？】
「應該要。」
林芝芝癟嘴：【我討厭那個小鏡子。】
「等做完手術你就再也不用看了。」宋柏川從暖壺裡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順順。」
林芝芝接過杯子含了一口水，咽下去。她想了想，又拉住宋柏川的手。
【宋柏川。】
宋柏川垂眼看她：「嗯？」
林芝芝低著頭，手指在他掌心裡畫圈：【萬一我手術之後能說話了，但聲音很難聽呢？像老頭子一樣的，怎麼辦？】
宋柏川順她的毛：「不怎麼辦，你就是學驢叫，也是我媳婦。」
林芝芝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你才驢叫！你全家驢叫！】
「我全家可就剩你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