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前一天的清晨,走廊里傳來護士換班的腳步聲和搪瓷盆碰撞的動靜。
宋柏川五點半就醒了,走廊的摺疊床又窄又硬,他一米八八的個子根本伸不開腿,一晚上翻了好幾次身。
他起來先去水房洗了把臉,又去護士站打了一暖壺熱水,回來的時候往林芝芝那張病床上看了一眼。
睡得跟頭小豬似的。
病號服領口歪到了肩膀外頭,一隻腳從被子裡伸出來,露著白嫩的腳踝。
宋柏川把她的腳塞回被子裡,蹲在床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起了,今天七點半有術前準備,得空腹。」
「林芝芝,起床了。」
林芝芝沒動,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宋柏川又拍了兩下:「再不起來護士就來了,到時候當著人家面掀你被子,丟不丟人。」
林芝芝從枕頭底下伸出一隻手,有氣無力:【走開,我好睏。】
宋柏川耐著性子把聲音又放輕了些:「乖,起來洗個臉清醒清醒,完了我帶你去走廊曬會兒太陽。」
沒反應。
「林芝芝。」
還是沒反應。
「我數三個數,你要是還不起來——」
林芝芝猛地從枕頭裡抬起頭,頭髮炸成一團雞窩,一臉起床氣地瞪著他,抬手就抓住他撐在床沿上的小臂,張嘴咬了下去。
宋柏川悶哼一聲。
她那一口是真使了勁兒的,牙印深陷進皮膚里,泛出一圈白印子。
林芝芝咬了兩秒,忽然覺得嘴裡的力道有點大,鬆開牙,看到小臂上清晰的半圈牙印已經開始泛紅了。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用舌尖輕輕舔了舔咬出來的那道印子。
濕軟溫熱的觸感貼上去,宋柏川整條手臂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抽回手臂,捏住林芝芝的後頸往上一提:「行了,醒了吧?快起來。」
林芝芝被他拎著後領子提起來,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頭髮還亂著,兩隻手揉了臉。宋柏川擰了條溫毛巾遞過來,她胡亂擦了兩把,總算有了點人樣。
七點二十,護士推著小推車來了。
「林芝芝,術前準備。先做頸部備皮,然後做一個青黴素皮試。」護士翻著單子念。
林芝芝歪頭看宋柏川。
「備皮就是把脖子這一圈的汗毛刮乾淨,手術的時候不礙事。」宋柏川解釋。
林芝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比劃:【我脖子上又沒有毛。】
「有沒有都得刮,規定。」護士把推車上的東西擺出來。
一把老式的備皮刀、一塊肥皂、一盆溫水、碘伏棉球,還有做皮試的針管。
宋柏川看了一眼那把備皮刀,刀片泛著冷光。
「我來刮行不行?」
護士看了他一眼:
「家屬刮也行,但得按照範圍來,從下頜到鎖骨上窩,兩側到耳後。」她用手指在林芝芝脖子上比劃了一圈,「這一片,全部刮乾淨,不能有破皮。」
宋柏川點頭,接過備皮刀。
林芝芝坐在床沿上,仰著頭,脖子細白地暴露在燈光底下。
宋柏川把肥皂打濕搓出泡沫,小心翼翼地塗在她頸側。
他手指粗,但動作放得極輕,刀片貼著皮膚刮過去,林芝芝被泡沫弄得有點癢,脖子縮了一下。
「別動。」
林芝芝忍著,但刀片刮到耳後那一塊的時候實在癢得不行,肩膀一聳,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宋柏川一把按住她的頭:「再動刮出血了。」
林芝芝委屈地攥住他的衣擺,使勁忍著。
等宋柏川把另一側也刮完,用溫水擦乾淨殘餘的泡沫,她整張臉都憋紅了。
【癢死了癢死了!】
「這不是忍過來了。」宋柏川拿干毛巾把她脖子擦乾。
備皮完事兒,護士也抽好了藥,酒精棉球在林芝芝左前臂內側擦了一塊。林芝芝看著那根針頭,下意識地把手往宋柏川方向縮了縮。
宋柏川握住她的手腕固定住:「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不疼。」
針頭扎進去的瞬間,林芝芝肉眼可見地吸了一口涼氣。
皮內注射鼓起一個小皮丘,針拔出來之後,她低頭盯著那個鼓包看,皺鼻子。
【好醜。】
「二十分鐘之後來看結果。」護士收拾東西走了。
宋柏川在她對面坐下,把她的胳膊平放在床上。「別撓,別碰水。」
林芝芝無聊地等著,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戳那個小鼓包旁邊的皮膚。
宋柏川把她手拍開。
她又去戳。
又被拍開。
第三次伸手的時候,宋柏川直接把她整隻手攥住,十指交扣地扣在掌心裡,不讓她動了。
二十分鐘後護士回來看,皮丘沒有明顯擴大,周圍沒有紅腫。
「不過敏,可以用青黴素。」
林芝芝鬆了口氣,宋柏川也跟著鬆了口氣。
術前準備做完,宋柏川就開始一趟一趟地往外跑。
先去問前一天的檢查結果出了沒有,再去問喉部 X 線氣道造影和喉側位 X 光片出來了沒有,又去心電圖室拿報告。
護士站的小護士看他第三次經過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同志,結果出來了我們會通知的,你不用跑這麼勤。」
「沒事,我還是去看看。」宋柏川面無表情地又往檢驗科方向去了。
林芝芝一個人待在病房裡,百無聊賴。
對面床的大姐去做檢查了,另外兩張床還空著。她翻了一會兒畫冊,翻不下去,從床頭櫃裡摸出本子和鉛筆,趴在床上開始畫畫。
她畫的是手術室。
一間全封閉的房間,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大的燈。她沒見過真正的無影燈長什麼樣,就按自己的想像畫了一個跟太陽一樣大、射出無數條光線的圓盤。
手術台畫得跟棺材似的,窄長一條,上面還加了兩條綁帶。
旁邊站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人,因為戴了口罩只露出兩隻眼睛,被她畫得活像蒙面的土匪。
其中一個「土匪」手裡舉著一把刀,刀刃上還畫了反光。
畫完之後林芝芝自己端詳了一下,越看越覺得陰森,又在旁邊加了幾隻從牆角伸出來的手。
宋柏川回來的時候,林芝芝正趴在床上全神貫注地往畫面角落添一隻眼睛。
「畫什麼呢?」
林芝芝抬頭沖他晃了晃本子。
宋柏川湊過來一看——
手術台像停屍房,大夫像劫匪,天花板上的燈像碟仙請神的法陣,角落裡還有莫名其妙的手和眼睛。
「……你畫的什麼鬼東西?」
【手術室啊!是不是很恐怖?】林芝芝笑眯眯地比劃。
「別在這畫聊齋自己嚇自己,沒那麼嚇人。」宋柏川把本子從她手裡抽走,合上扔到床頭柜上。
林芝芝撐起身子坐好:【結果怎麼樣?出來了嗎?】
宋柏川在床邊坐下。
「出來了。」
林芝芝一下子緊張起來,攥住他的衣袖:【怎麼說?】
「血常規正常,肝腎功能正常,心電圖正常,凝血功能正常。X光片子黃教授看過了,跟之前門診判斷一致。」宋柏川接連說了好幾句,隨後停頓了一下,「所有指標都符合手術條件。」
林芝芝愣了兩秒。
【那就是說……可以做了?】
「嗯。明天上午八點,排在第一台。」
林芝芝的手慢慢放下來。
可以做了。
從十二歲那年發高燒之後就再也沒出過聲,七年了。
七年裡她靠手語、靠小本子、靠宋柏川和田婆婆的眼力,在無聲的世界裡磕絆絆地活了過來。
看過多少大夫,跑過多少醫院,從縣城到省再到如今的北市協和。多少次滿懷希望,又多少次失望而歸。
現在終於到了。
明天!就是明天!
林芝芝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切實的感受到了一絲真實感。她猛地撲過去摟住宋柏川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宋柏川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伸手穩地托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把床位旁邊的帘子趕緊拉上。
不過林芝芝很快就發現宋柏川不對勁,於是直起身子,打量著他。
宋柏川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高興。唇線繃得很緊,下頜肌肉微咬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
林芝芝伸手捏住他的臉。
宋柏川偏頭看她。
【宋柏川,你是不是害怕?】
「我怕什麼?」
【你就是害怕。你一害怕就不說話,跟個啞巴似的。咱倆湊一塊兒正好。】
宋柏川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林芝芝乾脆爬到他腿上坐著,面對面,雙手捧著他的臉。
【黃教授做了幾百台這種手術了,成功率很高。而且你花了那麼多錢找麼多關係,你要是再不放心,你不如自己上去給我動刀子算了。】
「你說的什麼話。」
【我說認真的。我身體好著呢,壯得跟牛一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一百斤出頭的人壯得跟牛一樣?」
【反正我不怕!我又不是沒挨過刀子。小時候摔破頭縫了三針我都沒哭。】
「那是縫針,這是全麻開喉。」
【那也沒事。】林芝芝把他的臉往兩邊擠,擠成一團,【宋柏川你笑一個。】
宋柏川被她擠得嘴唇都嘟了出來,甩了下頭把她的手掙開:「別鬧。」
【不鬧,你笑一個我就不鬧了。】
「我笑什麼笑?」
【你板著臉我看心裡堵得慌。你笑一下嘛。】
她拽著他的嘴角往上扯。
宋柏川被她折騰得實在沒轍,輕哼一聲,把她兩隻不安分的手摁下來,低頭在她額頭上磕了一下。
「我沒事。」
【你騙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你是不是沒睡好?你今天晚上偷偷過來,跟我擠一張床睡,我們把帘子拉起來。】
「病房的床這麼窄,擠什麼?」
【擠得下。我瘦。】
「你哪瘦了?你屁股都快占滿半張床了。」
林芝芝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宋柏川你找死!】
宋柏川躲了一下,總算露出一點笑意。
林芝芝趁勝追擊,又在本子上刷寫了一行字,舉到他面前:
「宋柏川是大笨蛋,林芝芝最漂亮。簽字確認。」
宋柏川看了一眼,說:「你把笨蛋改成英雄我就簽。」
林芝芝用筆在「笨蛋」上面畫了個叉,寫了個「英雄」,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但還是笨蛋。」
宋柏川無奈地接過筆,在紙上潦草地簽了「宋柏川」三個字。
林芝芝滿意地把本子收好,寶貝似的塞進枕頭底下。
第二天。
七點鐘護士來做術前準備的時候把林芝芝喊醒。
換手術服,戴手術帽,碘伏再消毒一次。
七點四十,林芝芝躺在推床上,被白色的被單蓋著,只露出一張臉。走廊的日光燈從頭頂一盞一盞地閃過去。宋柏川走在推床旁邊,一隻手一直握著她的手。
到了手術室門口,護士攔住他:「家屬在這裡等候,不能進去了。」
宋柏川停下腳步。
林芝芝仰頭看他。
他站在那裡,神色平靜,但掌心卻潮濕。
林芝芝把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出來。
她就那麼安靜靜地躺著,仰頭看著宋柏川的臉,然後認真真地、緩慢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沒事的。
放心。
我一定好地出來。
宋柏川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在被單下面,拍了拍。
推床被推進了手術室的大門。
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手術室里冷得很,麻醉師坐在林芝芝頭側,往她手背上的輸液吊瓶下面推了一管藥。
林芝芝睜著雙眼看著頭頂的燈——跟她畫的不一樣,沒有那麼多射線,倒是很亮,亮得刺目。
一百。
九十九。
九十八。
九十……
她的意識像是被人一點一點地往下拽,沉進一片溫暖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