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被推開。
黃守義教授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長長地吁了口氣,沖走廊上渾身緊繃的宋柏川點了點頭:
「手術很順利,喉模放進去了,瘢痕切除得也很乾淨。」
宋柏川聽見這話,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多年的大石轟然碎裂。
他大步走過去,連句客套話都說不囫圇:「大夫,她人呢?」
「麻藥還沒過,護士馬上推出來。」黃教授見慣了家屬的反應,溫聲囑咐,「這幾天是關鍵期,得絕對臥床休息,千萬不能咽干硬的東西。」
話音剛落,推床就從裡面推了出來。
林芝芝安安靜靜地陷在白色的被單里,纖細的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原本嬌艷的小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透光的紙。
宋柏川大步湊上去,一把包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涼得嚇人,沒有半點熱乎勁兒。
他一路跟著推床回到203病房。
一路跟著推床回到203病房,宋柏川拉了把椅子在床邊,眼睛盯著林芝芝的臉,一刻都不敢挪開,生怕少看一眼人就能化了。
下午三點多,麻藥勁兒總算是過去了。
林芝芝的手指先是細微地瑟縮了一下,隨後眉毛緊緊皺成了一團,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醫院泛黃的天花板,她昏沉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喉嚨深處就先一步傳來一陣撕扯般的劇痛!
就像是有人往她嗓子眼裡塞了一把帶倒刺的碎玻璃,她下意識想咽口水,結果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唰」地一下就決堤了。
宋柏川心疼得呼吸都亂了,趕緊俯下身,溫熱粗糙的大掌貼上她的臉頰:
「醒了?乖,別亂動,千萬別咽口水。」
林芝芝疼得整個人都在哆嗦,下意識伸手去摸脖子。
「別動!」
宋柏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不安分的手按在被面上哄著,「裡面縫著針呢,祖宗,不許碰。」
碰不到傷口,嗓子又疼得像火燒,林芝芝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枕巾上暈開一片水漬。
她張了張嘴,平時那種微弱的漏氣聲都被堵在嗓子眼裡,發不出丁點兒動靜。
她另一隻手胡亂地去抓宋柏川的衣服,手指死死攥著他腰側的襯衫布料。
疼。
太疼了。
宋柏川給她擦眼淚,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我知道疼,替不了你,只能讓你忍一忍。前三天最難熬,過了這三天就好了,聽話啊。」
林芝芝不聽話,疼得直想打滾,偏偏又不敢亂扭脖子,氣急敗壞之下,只能用腳使勁狂踹床板來發泄。
宋柏川由著她踹,雙手捧著她那張慘白的小臉,指腹一下一下安撫性地摩挲著她臉頰上的軟肉:
「踹吧,等出了院,想踢誰踢誰,這會兒你把醫院的床板踹爛了都行。」
到了第二天晚上,林芝芝肚子餓得咕咕叫,但護士叮囑只能吃完全沒有渣的流食。
宋柏川怕藕粉和純米湯沒營養,就去飯店買肉末粥,讓廚子用濾網把肉渣和米粒一點一點撇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上面那層清湯寡水,端回病房餵她。
就這樣,熬到第七天,黃教授過來把頸部外層的縫線拆了。
第十四天的時候,各項指標終於達到出院標準,護士拔了輸液管,宣布他們可以回家了。
出院前,黃教授特意叫住宋柏川仔細叮囑:
「植入的矽膠喉模必須在原位留存兩到三個月。這段時間必須靠它強行撐開聲帶創面,等內部瘢痕上皮徹底長好、穩定了才行,千萬不能心急,否則切開的地方很容易再次粘死。」
因此,這就意味著,接下來的兩個月林芝芝依舊完全說不出話,不管怎麼張嘴,都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漏氣聲,脖子裡的異物感也會一直陪著她。
不過只要能回家,林芝芝什麼都無所謂了。
回到津市的家裡,宋柏川乾脆做起了甩手掌柜。
他儘可能地推掉了工作,全丟給曹正看著,自己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當起了林芝芝的全職看護。
林芝芝在醫院這段日子受了罪,原本飽滿紅潤的小臉削尖了一圈,身上更是摸不到幾兩肉。
宋柏川心疼得要命,變著花樣給她燉魚湯、熬肉粥,每次都拿濾網把渣子撇得乾乾淨淨,一勺勺吹涼了親手餵。
整整兩個月的精細調理下,林芝芝不僅把在醫院掉的分量全補了回來,那身段甚至比從前還要豐腴嬌艷,皮肉白生生的,仿佛掐一把就能滴出水來。
轉眼到了九月份。
初秋的涼風拂過,術後整整兩個月,宋柏川帶著被養得油光水滑的林芝芝,再次前往北市協和醫院複查。
黃教授親自用間接喉鏡仔細檢查了創面的癒合情況。
片刻後,他摘下額鏡,滿意地點了點頭:
「長得很好,確認沒有新發粘連,也沒有狹窄,上皮已經完全穩固了,可以安排取模了。」
聽到這句話,宋柏川那顆懸了整整兩個月的心,終於在這一刻再一次的穩穩噹噹地砸回了肚子裡。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手心裡全是細密的汗。
兩天後,林芝芝二次入院。
通過一個順利的小手術,醫生將留存在她頸內的那塊矽膠喉模取了出來。
那道被強行撐開固定的聲帶縫隙,在封閉了多年之後,終於正式打開了通道。
麻藥剛剛退去,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點滴落下的聲音。
黃教授站在病床前,聲音裡帶著鼓勵:
「林芝芝,試著用氣流帶一下聲帶,不要急,隨便發個音試試看。你想說什麼都可以。」
林芝芝坐在病床上,緊張得手指絞在一起,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她抬起頭,越過大夫白色的衣角,對上了宋柏川的眼睛。
那向來深邃銳利的眼底,此刻隱隱泛著一圈壓抑的紅。
她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牽動著那生疏了多年的部位。
一道略帶沙啞、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嗓音,像是一朵終於衝破土壤的嫩芽,從她的唇齒間飄了出來:
「宋……柏川。」
宋柏川就那麼站在那兒,平靜的注視她。
那三個字明很輕,輕得像秋天第一片落葉觸碰水面的聲響,卻一字一頓地砸進他胸腔最深的地方,將那裡積壓了多年的沉悶與惶恐,一寸一寸地碾成了齏粉。
沒有他想像中的熱淚盈眶,更沒有撕心裂肺的激動
有的只是一種遲來的、沉甸甸的踏實。
像是漂泊了整個雨季的船,終於聽見船底觸碰河床的那一聲悶響,不驚天動地,卻實在在。
他想起她失聲的z這些年,想起那些她張著嘴卻只有氣流溢出的無數個瞬間。
想起她小時候在市集被人欺負卻喊不出一個字時含在眼眶裡的淚,想起她每一次只能扯著他的衣角、拼命比劃、急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那些畫面在這一刻統統有了歸處。
她終於可以買東西時自己開口講價了,可以在被人冤枉時大聲回嘴了,可以在街上走丟時沖路人喊一聲「勞駕」了。
她不再需要活在別人異樣的目光和憐憫里,不再需要隨身帶著小本子向這個世界笨拙地解釋自己。
她可以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二十歲姑娘那樣,理直氣壯地開口說話、吵架、撒嬌、罵人、唱歌。
活成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宋柏川覺得,比起聽到她喊出自己名字那一刻的悸動,真正讓他眼眶發酸的,是這件事本身。
他的姑娘,往後餘生,終於可以有一個普通人的人生了。
林芝芝見宋柏川一直沒反應,以為他驚傻了,於是又有些著急的開口:「大……笨蛋……」
良久,宋柏川才輕聲說:「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