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夏。
津市東明苑。
清早七點剛過,半開的窗戶縫裡擠進一陣夾雜著濃烈蟬鳴的濕熱夏風。
頭頂的吊扇「呼啦啦」地轉著,卻吹不散屋裡淡淡的米粥香氣。
林芝芝坐在飯桌前,白生生的小腿在桌子底下百無聊賴地晃蕩。
她一邊小口扒拉著碗裡的皮蛋瘦肉粥,一邊嘴巴不停。
「宋柏川,陽台上那盆茉莉是不是該換大盆了呀?
我昨天澆水,瞧見它根都從底下那個小窟窿眼兒里鑽出來了。
還有王阿姨養的那盆弔蘭,葉子尖都黃了,她非說是水澆多了,我看著倒像是太陽曬少了。
你說是水多了還是太陽少了?」
宋柏川坐在沙發上翻報紙,沒抬頭。
林芝芝不樂意了,眉頭一皺,白嫩的腳丫子使勁兒踢了一下旁邊的凳子。
「宋柏川,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宋柏川嗯了聲:「聽著呢。」
「那你說,是水多了還是太陽少了?」
「都有可能。」
「什麼叫都有可能?你這不等於沒說?」林芝芝擱下勺子,「你每次都這樣,我跟你說正經事你就敷衍我。」
「花盆的事是正經事?」
「當然是正經事!那是生命!」
宋柏川終於把報紙放下來,深邃的黑眸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落在她氣呼呼的小臉上。
一年了。
距離那聲沙啞的「宋柏川」之後,已經將近一年了。
如今她的嗓音早就不是最初那種費勁的氣聲了,經過大半年的恢復和練習,說出來的話清脆利落,像山澗里滾石頭,咕嚕個沒完。
這一年裡宋柏川最大的感受就是——安靜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從前她不能說話的時候,家裡頭是清靜的,她要表達什麼就拽他袖子,用手語,或者在掌心裡畫兩筆,急了也只是水汪汪地瞪著他跺腳。
現在可好。從早上睜眼到晚上閉眼,耳朵里就沒消停過。
出門買把小蔥別人抹了一分錢的零頭,隔壁李嬸罵街用了什麼新詞彙,她都能眉飛色舞地給他講上大半天。
宋柏川被念叨得腦仁疼,偏又捨不得讓她閉嘴。
「過來。」宋柏川朝身邊的空位拍了拍,大掌寬厚,指骨分明。
「幹嘛?我還沒吃完呢,不過去。」
「端過來吃。」
林芝芝端著粥碗挪過去,還沒坐穩就被他一把撈進懷裡,整個人陷進他胸膛和沙發靠背之間。碗差點灑了,她趕緊護住。
「哎呀你幹嘛!我的粥!」
「就在這兒吃。」宋柏川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手重新拿起報紙,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林芝芝被箍在他懷裡,動彈不得,只能乖乖窩著喝粥。但嘴還是不停:「你這報紙天看,有什麼好看的?」
宋柏川輕笑一聲,沒接話,林芝芝就自己伸脖子去看。看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白大字,頓覺無趣,又縮回腦袋繼續咬勺子。
安靜了沒兩分鐘。
「宋柏川。」
「嗯?」
「我有點熱,想吃冰箱裡的綠豆冰棍。」
「不行。」
「為什麼不行呀?我都一年沒好好吃點涼的了!」林芝芝委屈地拖長了調子撒嬌。
「大早上的吃什麼冰棍。」
「那中午呢?」
「再說。」
林芝芝知道「再說」就是「別想了」的意思,撅了撅嘴,沒再提。
八點出頭,門鈴響了。
王阿姨去開門,曹正一臉堆笑地站在外面,手裡還拎著一兜子油條。
「嫂子!我又來蹭飯了!」
林芝芝從宋柏川懷裡探出頭:「曹正,你是把我家當食堂了嗎?天天來,交伙食費了嗎?」
「哎喲我的親嫂子,談錢多傷感情啊!我一個大老爺們自己做飯能吃什麼?再說了,主要是王阿姨的手藝好,我這不饞嘛。」
曹正換了拖鞋進來,把油條往茶几上一擱,「川哥,有幾件事得跟你說一聲。」
宋柏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大掌掐著林芝芝的腰,將她從腿上挪到旁邊。
懷裡的軟香溫玉沒了,男人的臉色瞬間冷了幾分。
林芝芝雖然平時愛鬧他,但在正事上從不含糊,抱著粥碗乖乖縮到沙發另一頭。
「南邊那批貨上禮拜全到了,比預期多了二十個櫃。張老三那邊的倉庫早塞爆了,我臨時做主調了靠北的兩個空庫房,租金貴是貴了點,但總比露天淋雨強。」
宋柏川點了下頭:「你看著辦,貨不能受潮,錢從帳上走。」
「還有,市港務局那個劉科長上回提的事,想從咱這走一批南洋的貨,價錢給得還行。我沒敢擅自答應,想問你的意思。」
「什麼貨?」
曹正在宋柏川耳邊說了幾句話,宋柏川一挑眉:「量多大?」
「說先走十個櫃探探路。」
「十個櫃?」宋柏川冷笑一聲,「讓他先把單子和底價列出來,這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跟他約頓飯探探底,別急著應承。」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曹正掰了根油條咬著,又絮絮叨叨說了幾件碼頭上的瑣事。什麼哪個工頭偷懶被他罵了,哪條船因為天氣晚了兩天,海關那邊新來的人不太好說話之類的。
宋柏川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林芝芝在旁邊喝完了粥,無聊地拿起茶几上的油條撕著玩。
曹正說完正事,又開始沒話找話:「嫂子,你現在聲音可真好聽。我頭回聽你說話那會兒,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家裡進賊了呢。」
「你才賊。」林芝芝白了他一眼。
「哎嫂子,我這是誇你。真的,你這嗓子清亮的,比廣播裡那女播音員都好聽。」
「行了。」宋柏川淡開口,「正事說完了就走吧。」
曹正識趣地站起來:「得嘞得嘞,我走。川哥,那劉科長那頓飯我約明天中午,你看行不?」
「行。」
曹正走到門口又回頭:「嫂子,油條是給你買的,多吃點啊!」
「知道了,快走吧你。」
門一關,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芝芝等宋柏川把曹正送到門口說完最後兩句話的功夫,一溜煙從沙發上蹦起來,躡手躡腳地鑽進了廚房。
冰箱門被輕輕拉開,裡面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有王阿姨備好的食材,最下層冷凍格里,放著幾根前兩天買的綠豆冰棍。
林芝芝伸手進去,指尖剛碰到冰棍的紙包裝——
「林芝芝。」
她整個人一僵,回頭。
宋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廚房門口,雙臂抱在胸前,靠著門框。
「你幹什麼呢?」
「我……我拿個雞蛋。」
「雞蛋在冷藏層,你手伸冷凍格里摸什麼?」
「我……我看還有沒餃子。」
「你是不是拿冰棍兒呢?」
林芝芝把手縮回來,冰箱門關上,背到身後,一臉無辜。
「沒有啊。」
宋柏川走過來,直接伸手把她背在身後的手拽出來。手指冰涼,指尖還沾著一點碎冰碴子。
「還說沒有?」
「我就摸了一下!又沒吃!」
「摸了一下也不行。你忘了上個月鬧肚子的事了?」宋柏川鬆開她的手,彈了一下她腦門,「術後體質本來就比從前差,脾胃虛寒,大夫說了不讓你貪涼。下次再讓我逮著你偷吃冰的,我可真動手了。」
「你這人是不是有點暴力啊?你怎麼總打我呢,你又要打我哪啊?」林芝芝揉著額頭瞪他。
「我說打哪兒就打哪兒。」宋柏川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力道不輕不重,把人從廚房裡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