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七瞪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一張臉上的表情,全是不敢置信。
到了這會兒,他已經意識到,昨晚他應該真的睡著過。
可是,睡了八個小時?
怎麼可能。
他的污染值是90點,睡眠對他來說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情。
他成為高污染哨兵之前,都沒有睡這麼好過。
「指揮官,你在……跟我開玩笑?」
正常情況下,他每晚能睡著幾十分鐘就算不錯了,很多時候整夜都睡不著,只能像其他哨兵一樣閉目養神。
卻在突然間,他想起了什麼,抬手摸向胸口的位置。
葉靈汐給他的化煞符,就放在胸口的位置。
也是在這個時候,時七才猛然意識到,從剛剛醒來到現在,他的頭就一點都不疼了。
那種劇烈的,無時無刻不在蠶食著他的意志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瘋狂撕扯靈魂的疼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幾乎已經忘記的輕鬆。
腦袋,精神圖景,乃至全身的每一個細胞,說不出的輕鬆……
時七的手指微微發顫,伸進胸口的位置,想把那張化煞符掏出來。
卻在下一刻,他的手僵住了。
他還記得昨天葉靈汐將化煞符折成三角形的模樣。
可是這會兒,他的指尖觸到的不是紙張。
而是一小撮細細的,溫熱的灰燼。
他把手抽出來,攤開掌心。
一小撮三角形的灰燼躺在掌心,邊緣還保留著摺疊的痕跡,但中間已經完全炭化,輕輕一碰就碎成更細的粉末。
時七愣住了。
周圍其他哨兵看到那一小撮灰燼,也都愣住了。
裴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化煞符……燒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時七低頭看著掌心的灰燼,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同伴。
他沒有懷疑是其他人使壞燒了符紙。
都是過命的兄弟,平時互相坑一把是常事,但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不可能有人做。
而且,就算他睡熟了,以哨兵的警覺,有人近身掀開他衣服,把胸口的東西拿出來燒掉,還再給塞回去……
他就算睡得再死也不可能察覺不到。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這張符,是自己燒掉的。
「看看你的污染值數據。」冥洲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沉穩依舊,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緊繃。
時七深吸一口氣,點開個人終端,虛擬屏幕隨之彈出。
【時七,實時污染值89點。】
數字跳出來的那一刻,車廂里安靜得連引擎的低鳴都仿佛消失了。
時七死死的盯著那個數字,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
89點!
不是90。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晚上,葉靈汐把符籙給他之後,他剛看過自己的污染值,90點。
而現在,是89點。
降低了1點。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串數字在眼前反覆跳動。
89……
89……
他下意識的刷新了一遍數據,光幕閃爍了一瞬,下一刻,一行同樣的數字顯現。
【時七,實時污染值89】
還是89。
「我的污染值,降了1點。」他的聲音很輕,略乾澀。
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裴燼站在他旁邊,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看看虛擬屏幕上那串數字,又看看時七掌心那撮灰燼,再看看時七的臉,最後又把目光挪回虛擬屏幕上。
「不是……」他的聲音有些發飄,「這不對吧?這不符合常理吧?」
寂梟的反應更直接。
他往前邁了兩步,湊到虛擬屏幕跟前,鼻尖差點懟上去,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時七。
「降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真的降了?」
「真的降了。」時七的聲音也開始發顫了。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臉上的表情從不敢置信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駭然,從駭然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狂熱的激動。
冥洲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雖然沒有像裴燼和寂梟那樣失態,但他握著扶手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在今天早晨之前,時七的污染值一直是90點。
而現在,是89點。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做,只是貼身放了一張叫做化煞符的黃紙,睡了一覺,污染值就降了一點。
這意味著什麼?
星際公認的、寫入教科書的、被無數研究數據反覆驗證過的常識,只有嚮導的精神梳理才能降低哨兵的污染值。
而現在,一張符,一張來自一顆他們從未聽說過的星球、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製作的符,做到了同樣的事情。
而且,他們都是高污染哨兵,污染值全部超過85點。
普通的精神梳理對他們根本沒用。
需要深度梳理才行。
而深度梳理……
冥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深度梳理需要在極親密的接觸中進行,對嚮導來說極其危險,聯邦法律明令禁止。
可現在,一張符,一張被嚮導閣下拍在腦門上、貼身放了一夜的符,把時七的污染值降低了一點。
沒有親密接觸。
沒有危險。
就那麼輕輕鬆鬆地,降了一點。
「我……我沒在做夢吧?」裴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語調還是飄的,「時七,你掐我一下。」
時七伸手,真的在他臉上掐了一下。
「嘶……疼!」裴燼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掐的地方,然後突然笑了,笑得像個傻子,「疼的,不是做夢!真的降了!」
其他哨兵們這會兒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齊刷刷地看向時七掌心的灰燼,又看向他個人終端上那串數字。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
震驚、羨慕、嫉妒、狂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虔誠的東西。
是希望……
「時七。」寂梟湊近了一步,眼睛亮得嚇人,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羨慕和好奇,「污染值降低一點之後,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時七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認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圖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