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睚上前一步，站到葉靈汐跟前。
男人很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臉上蜿蜒著一道道或深或淺的黑色紋路，像是隨意塗鴉的水墨畫，濃淡相宜，錯落有致。
葉靈汐仰起頭打量他。
九睚也在看她。
男人的一雙眼睛很特別，清透的中灰色，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你的污染值多少？」葉靈汐例行詢問。
「91點。」九睚說。
葉靈汐點點頭，她已經能淡然接受他們一個個污染值奇高的事實。
她繼續問道：「精神體是什麼？」
九睚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的精神體跟他們都不太一樣，是靈體的狀態。」
葉靈汐愣了一下，「靈體？」
「嗯。」九睚應了一聲，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九目幽靈。」
葉靈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九隻眼睛的……幽靈？
她下意識在腦子裡勾勒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團霧氣狀的東西，上面長了九隻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
莫名覺得有點萌是怎麼回事？
「放出來看看。」她說。
九睚抿了抿唇。
他看出來了，靈汐閣下沒有害怕，也沒有厭惡。
反而很……好奇。
這讓他微微鬆了口氣，但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
他的精神體太特殊了，而且……並不好看……
他還是有點怕會嚇到靈汐閣下。
但對上葉靈汐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心念一動。
下一刻，車廂里的燈光仿佛暗了一瞬。
在葉靈汐身前不遠的地方，一團黑色的霧氣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地懸浮在半空中。
起初，那霧氣並不濃稠，絲絲縷縷地飄散著，像是有人將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在空氣中緩緩暈染開來，呈現出深深淺淺的黑色，縹緲而虛幻。
然後，黑色越來越濃。
那些飄散的霧氣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一團一團地凝聚、壓縮、成型。
最後，所有的黑色霧氣凝為一體，化作一團縹緲的幽靈形態，懸浮在葉靈汐面前。
葉靈汐的眼睛倏然睜大。
幽靈並沒有具體的形態，飄飄渺渺的，似乎可以隨意捏成任何形狀！
而最讓她驚奇的是那一團縹緲的靈體上，可以清晰的看到九隻眼睛。
錯落排布的九隻眼睛，只有最上方的兩顆睜著。
血紅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前方，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來自幽冥的凜冽。
其餘的七隻眼睛全都閉著，眼瞼緊緊闔在一起，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刻意迴避著什麼。
葉靈汐目光炯炯地盯著面前的黑色幽靈，眼睛裡全是驚奇。
她生為玄門天師，但生在了末法時代，還真是頭一回見到幽靈這個物種。
她歪著頭，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最後對上那兩顆睜著的，血紅色的瞳孔。
片刻後她挪開目光看向九睚問道：「你的精神體，其他的七隻眼睛可以睜開嗎？」
九睚站在旁邊，看著葉靈汐那副渾然不懼的模樣，心裡最後那點忐忑也散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目前還不行，這七隻眼睛從精神體誕生的那天起就沒有睜開過。」
他頓了頓，垂下眼眸，「也許……得等我二次覺醒之後，它們才有可能睜開。」
葉靈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看了看那七隻緊閉的眼睛，目光裡帶著某種期待。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面前這個縹緲的幽靈，問九睚：「我可以摸摸它嗎？」
九睚愣了一下。
摸摸……九目幽靈？
片刻後，他的嘴角彎了彎：「可以。」
葉靈汐往前邁了一步，來到九目幽靈跟前。
身為玄門天師，在鬼怪不故意嚇她的情況下，她並不怕鬼怪。
面前這個九目幽靈雖然長得雖然獵奇了些，但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她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九目幽靈的身體。
觸感很神奇。
像是一團被壓縮在一起的霧氣，比空氣略微濃稠一些，指尖探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若有若無的阻力。
微涼，但不冰冷，像是夏日裡把手伸進山間溪流的感覺。
葉靈汐的眼睛亮了亮。
她微微用力，整隻手掌都探了進去。
霧氣被手掌排開，在她掌心周圍形成一圈淺淺的凹陷，她的手像是嵌進了那團霧氣里。
九睚站在旁邊，身體微微繃緊。
還從來沒有人這樣觸碰過他的精神體……
靈汐閣下的手，很溫暖，很柔軟。
很舒服……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
葉靈汐的整隻手掌，加半截小臂，都沒入到了九目幽靈霧氣樣的身體裡。
滿足了好奇心，她正準備收回手。
卻在這個時候……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牽引。
從九目幽靈的身體深處，從那些翻湧的，濃稠的霧氣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著她。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拉扯，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是對靈魂的牽引。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股牽引驟然增強！
猝然之間，她眼前一黑，緊跟著光影變換。
車廂不見了。
哨兵們不見了。
全地形戰車的引擎也聲消失了。
葉靈汐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里。
等到視野再度恢復清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間裡。
她的視野里，是一片廣袤的，望不到邊際的墳地。
一座座墓碑歪歪斜斜的立在地上，有的已經斷裂，有的傾斜著隨時要倒，有的被苔蘚和藤蔓覆蓋，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陰森森的，冷颼颼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
葉靈汐瞳孔微縮，警惕又茫然的環顧四周。
怎麼回事？
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明明剛剛她還在全地形戰車的車廂里……
怎麼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這片墳地？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緊急的情況，越不能慌。
很快她就察覺到了不對。
她的身體似乎過於輕盈了些。
靈魂出竅？
這麼想著的時候，猝然間，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詞出現在她的腦海。
精神體！
精神圖景！
冥洲給她看過的那份嚮導基礎知識里提到過，嚮導可以進入哨兵的精神圖景，在精神層面進行交流和梳理。
她現在……是不是進入了九睚的精神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