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微弱一縷微光,微弱到像是隨時會熄滅。
像狂風中的殘燭,像深海里一粒孤獨的螢火。
從冥洲眉心的方向飄來,搖搖曳曳的,像是被風吹著,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晃晃悠悠的穿過黑色的海面,越過翻湧的濁氣。
最後,輕輕落在幽冥藤的主幹上。
那一點光,像一盞燭火,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塊區域。
但在這片永恆的黑暗裡,這一點光,已經足夠醒目。
就是這一點微光,似乎成了他的精神圖景與那張符籙連接的紐帶。
有源源不斷的溫和的,帶著生機的能量,順著那一點微光,緩緩注入到即將腐朽的幽冥藤內部。
驅逐著早已侵蝕到幽冥藤主幹中的濁氣。
可是那一丁點的能量,相較於幽冥藤的巨大體量而言,太過微小。
燭火一樣的微光,持續的亮著。
溫和的能量從光團中逸散出來,化作一縷縷金色的絲線,順著樹皮的紋路,一點一點的滲透進去。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幽冥藤依舊沉寂著,像一株死去了太久的枯木,對那些滲入的金色絲線毫無反應。
它被濁氣侵蝕了太久,久到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一株有生命的藤蔓。它盤踞在這座孤島上,像一座墳墓,像一塊墓碑,唯獨不像一個活物。
但那一點微光沒有放棄。
溫和的蘊藏著生機的能量,化作金色的絲線,持續的滲透著。
前赴後繼,像溪流匯入乾涸的河床,像雨水落入龜裂的土地。
終於,沉寂的幽冥藤,似乎被這股溫和的蘊藏著生機的能量喚醒了。
最先有反應的是幽冥藤最末梢的一根細小藤蔓。
那根藤蔓的尖端,輕輕顫動了一下。
像是某種信號,幽冥藤開始蠕動,開始主動吸收那些充滿生機的力量。
它太虛弱了,近乎本能的,貪婪的汲取著那些金色能量。
將它們納入自己的每一寸藤蔓,每一條根須,每一片即將枯死的組織。
……
篝火旁,冥洲閉著眼睛,眉心的位置貼著化煞符。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橘紅色的火光在跳躍,將他臉上的黑色的畸變紋路照得明明滅滅。
葉靈汐盤腿坐在他對面的位置,維持著掐訣的手勢。
她正在感應符籙中靈力的流向。
她能感覺到,從那張極品化煞符里,有源源不斷的能量在往外涌,順著冥洲的眉心,一點一點地滲入他的身體。
一開始是她在引導,後來變成了冥洲的精神圖景主動吸收。
她微微鬆了口氣,停止了掐訣的動作。
符籙已經順利跟冥洲產生了連接,接下來就是等待。
篝火旁安靜極了,只有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夜風拂過草叢的沙沙聲。
時七靠在一塊石頭上,一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冥洲的臉。
他在數冥洲臉上的畸變紋路。
也不知道數了多少遍,總之就是盯著看看,看一會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化。
裴燼坐在稍遠的地方,手裡無意識地捏著一根草莖,草莖已經被他折的不成樣子。
凜川背靠著石頭,淺色的眼眸定定的落在冥洲臉上,看似平靜,但抿成一條直線的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九睚坐在篝火另一側,中灰色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養神,但眼角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冥洲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張發出過金光的符籙發揮作用。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篝火小了一些,灼瞳起身添了一次柴。
新添進去的柴火,發出一聲細小的噼啪聲,炸出幾點細微的火星。
就在這個時候,葉靈汐感覺到符籙里的靈力流動突然加速。
她轉眸看過去,貼在冥洲眉心處的那張黃紙,竟開始無風自燃。
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從符紙的邊緣舔上來,沿著硃砂繪製的痕跡快速蔓延。
只片刻功夫,整張符籙化作點點灰燼,從冥洲的眉心處飄散開來。
篝火旁死寂了一瞬。
「符……符燒了?」時七第一個反應過來,有些張口結舌的說道,「怎麼現在就燒了?不是要到明天早上才會變成灰燼嗎?」
裴燼手裡的草莖「啪」的一聲斷了
滄瀾的眉頭擰成一團,湛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擔憂。
凜川的手指驟然扣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冥洲的臉。
葉靈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愣了一瞬。
符籙無風自燃的情況,在道家文獻里並不罕見。
要麼是符籙的靈力耗盡,自然化成灰燼。
要麼是外界的力量介入,強行破壞了符籙。
冥洲的這枚符籙,按照正常情況,靈力至少能維持到明天早晨,不可能現在就耗盡。
至於外界力量介入,這麼多人守著,更是無從談起。
除非……
冥洲的精神圖景內,有什麼東西吞噬了符籙中的能量!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猜測說出口,就聽到時七不太確定的聲音。
「我是不是眼花了?指揮官額頭的畸變紋路,是不是……在變淡?」
他不太確定。
因為那條畸變紋路本來就很粗,顏色也很深,在月光和火光的雙重作用下,看花眼也是有可能的。
他使勁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卻在這時,另一道聲音傳來。
「我可能也眼花了。」是裴燼的聲音,「我怎麼也看到指揮官額頭的畸變紋路在變淡……」
寂梟往前湊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長,眼睛幾乎要黏在冥洲額頭上了。
片刻後,他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比裴燼的更輕,但語氣里的震驚怎麼都藏不住:「我、我也看到了……應該不是眼花吧?」
「不是眼花。」凜川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清冽而篤定,「指揮官額頭的畸變紋路真的在變淡。」
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了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更大的漣漪。
所有哨兵都往前湊了一步。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冥洲的額頭。
那條橫貫前額的,粗重的,漆黑的畸變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從漆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淺灰……
最後,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