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洲沒有參與進這場關於二次覺醒的討論。
甚至,他連額頭上的化煞符也沒有揭下來。
他一直保持著端坐的姿態,背脊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安靜地垂在身側。
恆星的光芒透過舷窗落在他臉上,被那張黃紙擋住了一部分,在鼻樑側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目光落在葉靈汐身上。
從她開始給嘯澤梳理精神圖景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
他在想,她是不是還在生氣,情緒有沒有好一點。
又或者,她是不是只衝著他一個人生氣……
他微斂了眼眸,遮掩住其中的黯淡。
額頭的化煞符遮擋了一部分視線,讓他看她的角度變得有些奇怪。
但他沒有抬手把符紙揭下來,甚至沒有伸手去調整一下它的位置。
他不由又想起了之前的事。
葉靈汐給其他人用化煞符的時候,會從他們額頭上把符紙揭下來,折成三角形的模樣遞過去。
還會溫聲囑咐一句「貼身放著,效果能持續到明天早晨」。
然後她會看著他們把符紙貼身收好,才會收回目光。
他微微抬眸,目光又一次落到葉靈汐身上。
葉靈汐正在給嘯澤梳理精神圖。
等嘯澤精神梳理結束的時候,她會幫他把額頭的化煞符揭下來嗎?
再折成三角形的模樣遞給他,囑咐一句「貼身放著」?
也會看著他把符紙放進胸口嗎?
冥洲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蜷。
卻在這個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額頭上的符紙傳來一陣細微的熱意。
點點火光映入視野,他額頭的化煞符竟又一次無風自燃了……
火苗舔上符紙,順著符文快速燃燒。
只片刻功夫,整張符紙化作了灰燼。
細細的灰白色的粉末從他眉心飄落,像是一場無聲的短暫的雪。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縷飄落的符灰落在他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他握了握拳,將那縷灰燼握在掌心,攥緊……
眸色也在這一瞬變得更深,更暗……
……
葉靈汐的眼前黑了一瞬,再睜眼時已經置身在一片高山竹林之中。
這應該就是嘯澤的精神圖景了。
她眨了眨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的變化,然後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長在山脈斜坡上的竹林,竹竿高聳,節節分明,本該是一片清幽雅致的風景。
可此刻,她看到的卻是一片死寂與灰敗。
本應蒼翠的竹子,呈現出一片枯敗腐朽的灰色,竹身上被濁氣侵染,出現斑斑點點的黑色,像是生了瘡……
葉靈汐的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這樣的風景,屬實算不上好。
但在高污染哨兵的精神圖景里也是正常。
她邁開腳步,順著山脈的方向前行。
竹林很密,但山勢並不陡峭,腳下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鋪滿了灰黑色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葉靈汐停下腳步,站在了一片斷崖之上。
斷崖處視野極好,能將前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葉靈汐微微眯起眼睛。
她估摸著,如果這片精神圖景里沒有濁氣,這裡應該是一片竹林雲海,仙氣縹緲的畫面。
可此刻……
斷崖的下方,翻湧的不是潔白縹緲的雲海。
而是一片污濁漆黑的,濃稠到幾乎化不開的濁氣雲海。
大約是因為她的到來,感受到生人的氣息,下方的濁氣雲海翻湧的突然激烈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洋深處甦醒,一團團、一簇簇,仿佛有生命一樣在緩慢地蠕動、流淌、交織。
偶爾有一個巨大的氣泡從濁氣深處翻上來,在表面炸開,釋放出一股濃烈的腐朽氣息,順著崖壁往上爬,鑽進她的鼻腔。
葉靈汐皺了皺鼻子。
大粽子的味道,不好聞。
在葉靈汐的注視下,絲絲縷縷的濁氣開始從雲海海面上升騰起來。
不斷地匯聚,凝結,漸漸壓縮成一團扭曲的,近乎於白澤獸型的輪廓。
一頭扭曲的濁氣白澤踏著雲海,躍上斷崖朝她襲來。
這樣的情景,她早已見怪不怪。
抬手結印,隨著靈力的匯聚,一個字從她唇間溢出。
「臨!」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的,死氣沉沉的精神圖景里,卻像是一道驚雷。
金光從她掌心迸射而出,攜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正面轟在撲到半空中的濁氣白澤身上!
「嘭」的一聲悶響。
濁氣白澤直接在半空炸開。
四散的濁氣半空中翻滾、燃燒、湮滅,被金光一點一點地淨化,消散在空氣中,再也找不見半點蹤跡。
而濁氣白澤炸開的位置,一棵瑩白的靈晶掉落在地。
「叮……」
靈晶落在岩石上,彈了兩下,滾了幾圈,停在葉靈汐腳邊。
葉靈汐彎腰,撿起那顆靈晶。
靈晶入手,瞬間化作最精純的靈力,沿著經脈一路匯入丹田。
溫熱的感覺從丹田深處蔓延開來,像是一股暖流,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之前她渡了不少靈氣給白澤,吸收了這顆靈晶之後,倒是補足了之前的消耗。
斷崖下的雲海中,濁氣在繼續凝聚,化形。
葉靈汐站在斷崖邊緣,低頭看著下方那片翻湧的濁氣海洋。
風從崖底往上吹,帶著腐朽的氣息,將她的衣角吹起,在身後輕輕飄動。
雲海翻湧得越來越劇烈。
這回居然有五個模糊的白澤輪廓開始成形。
葉靈汐靜靜地看著,她隱隱感覺到了一些壓力。
一次性對付五個濁氣化形物,之前還真沒有嘗試過。
五頭濁氣白澤幾乎是同時凝聚成型,踏著雲海朝她襲來。
她不敢耽擱,立刻抬手結印,「兵!」
九字真言的第二個字從她唇間溢出。
金光從她掌心迸射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弧光,呈扇形向前方橫掃!
可是,這道弧形的金光,只覆蓋了四頭濁氣白濯。
毫無懸念的,弧形的金光橫向切割開四頭頭濁氣白澤的身體,沒有任何阻滯停頓,像是熱刀切過黃油。
「嘭!嘭!嘭!嘭!」
四頭濁氣白澤幾乎同時炸開,無數黑色的濁氣向四面八方飛濺,又在半空中翻滾、燃燒、湮滅……
但最後一頭濁氣白澤,已經撲到她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