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寂梟，已經沉浸在一種十分奇特的狀態里。
很舒服。
常年躁動的精神圖景，好像被泡進了一眼溫泉之中
有一雙溫柔的手，在輕輕撫摸他飽經摧殘的精神世界。
那些常年盤踞在腦海里的疼痛、煩躁、不安，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了。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車廂里，壓得極低的聲音響了起來。
「又成功了吧？」時七用氣聲說，聲音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剛剛有金光哎，跟滄瀾一樣！」
「應該是又成功了吧。」裴燼也在用氣聲回，但語氣里的篤定比時七多了幾分。
「你們也太小看靈汐的實力，絕對成功了！」九睚壓得極低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幾個哨兵你一言我一語，聲音都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興奮怎麼都壓不住。
葉靈汐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她轉過身，將畫符的工具全都收好，然後才回到剛剛的地方，安靜地站在寂梟面前，等著他自己睜眼。
不到一分鐘的功夫，寂梟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後，他睜開眼睛。
他瞳色是極淡的淺金，像融了落日的碎金。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的迷濛和柔軟。像是剛從一場久違的好夢中醒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鬆弛感。
他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然後對上了葉靈汐的目光。
「感覺怎麼樣？」葉靈汐問。
寂梟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我的精神圖景里，濁氣被壓制了，現在感覺特別輕鬆，特別舒服。頭也不疼了，整個人像是……掙脫了枷鎖一樣。」
葉靈汐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好。」她說，頓了頓又說道，「看看污染值降沒降。」
寂梟應了一聲，立刻低下頭操作個人終端。
他的手指在虛擬屏幕上劃拉了兩下，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希冀。
之前他的污染值是跟滄瀾一樣的，都是86點。
剛好跨過高危哨兵那條界限。
現在，他也會跟滄瀾一樣，成為可控哨兵嗎？
不由的，寂梟心裡多了幾分期待。
下一瞬，光幕彈出。
【寂梟，實時污染值84點。】
寂梟盯著光幕上那串數字，一動不動地看了好幾秒。
84點。
從86點到84點，降低了2點。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從這一刻起，他也是一名可控哨兵了。
不再是高污染哨兵，不再是隨時可能失控，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高危存在。
哪怕不在這顆荒星，換一個地方，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追隨靈汐閣下了！
這個念頭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心底那個被陰霾籠罩了太久的角落。
溫暖、明亮，帶著一種讓他想哭的溫柔。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意壓下去，抬起頭，對上葉靈汐的目光。
「靈汐，謝謝你。」他壓抑著激動，聲音克制又低啞。
「不用客氣。」葉靈汐擺了擺手。
……
接連給兩名哨兵梳理精神圖景，又畫了兩次化煞符。
葉靈汐現在只覺得精神層面傳來的疲憊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倒了一桶漿糊，轉不動，也不想轉。
沒到極限，不會暈倒，但真的挺累的。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下來歇一歇，閉上眼睛睡一覺。
她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冥洲。
男人似乎一直在看她，她剛轉頭過去，就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有擔憂，有緊張，還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小心翼翼的東西。
她淺淺地勾勒下唇角，問他：「剛剛貼在你額頭的化煞符，是你收起來了，還是又燒掉了？」
「又燒掉了。」冥洲說。
話落，他把一直攥著的手伸向前方，掌心裡握著一撮細微的符灰。
葉靈汐看了眼他掌心的符灰，瞭然地點點頭。
「等我恢復一些，再給你畫一張。」她頓了頓，只感覺疲憊的感覺像潮水一樣往上涌，「我先回去休息了。」
話落，她轉身往休息室走去。
冥洲抿了抿唇，起身跟上她的步伐。
男人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但葉靈汐能感覺到身後的那一片存在感極強的陰影。
他沒有靠太近，保持著大約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依舊不太確定葉靈汐現在的情緒。
好像已經不跟他生氣了，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只餘下心裡深處的忐忑。
葉靈汐走過迴廊，進入休息室，正準備關門的時候，瞥見身後那道跟過來的身影。
她關門的動作頓了頓，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
男人站在走廊的燈光下，作戰服穿得整整齊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嚴絲合縫地貼著脖頸，一身禁慾的氣息。
但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光。
他看起來像個做錯了事，不知道該怎麼彌補，只能笨拙地跟在大人身後等待判決的小孩。
葉靈汐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忽然有點軟。
「你要進來嗎？」她問。
冥洲的指尖微微蜷起。
「我可以進來嗎？」他的聲音有些緊。
葉靈汐失笑，讓開身子，示意他進來。
冥洲走進休息室，在葉靈汐看不到的角度，喉結滾了滾，低低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空氣吞沒，但休息室太小了，安靜得落針可聞，每一個字葉靈汐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靈汐微怔，轉過身看著他。
「怎麼了？」她問，有些茫然，「為什麼道歉？」
冥洲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又滾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是我惹你生氣了。」他說，聲音很低。
話落的瞬間，他的掌心開始有東西在生長。
一截漆黑的藤蔓從他的掌心裡鑽出來，先是細細的一根，然後快速生長、分叉、交織。藤蔓的尖端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纏繞、編織、定型。
片刻之後，一柄藤鞭出現在他手中。
長長的藤蔓，一指粗細，通體漆黑，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尖刺。
只握柄處的尖刺軟化，纏繞著更細的藤蔓，編織成細密的防滑紋路，剛好是一隻手能握住的粗細。
他將藤鞭遞到葉靈汐面前。
「是我的錯。」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漆黑的眼眸里沒有一絲玩笑，「你可以懲罰我，直到你消氣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