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戰車的車門已經被打開。
薄薄的灰白色霧氣湧進來,帶著潮濕腐朽的氣息,但葉靈汐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她快步跳下車。
凜川、灼瞳、滄瀾、嘯澤四人緊跟在她身側,將她護在中間,四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薄霧,確認沒有新的危險靠近。
葉靈汐的視線越過霧氣,落在那個被漆黑藤蔓托在半空中的人形身影上。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個眨眼的功夫。
冥洲已經跨過百米的距離,出現在她跟前的位置。
「靈汐,快看看焚天……」他的聲音有些啞,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還是泄露出一絲焦灼的急切。
不用冥洲多說,葉靈汐已經邁開腳步,快步朝焚天走過去。
其他哨兵也紛紛從霧氣中衝出來。
時七的銀髮被霧氣打濕,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有血痕,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畸變體的。
裴燼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作戰服的袖子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但他渾然不覺,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焚天的方向。
寂梟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跟在隊伍最後面,腳步有些踉蹌,但沒有掉隊。
九睚、碎鱗、梵隱三人也都是一身狼狽,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處理傷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落在那個被漆黑藤蔓托舉著,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人身上。
葉靈汐走到焚天面前,停下了腳步。
看著眼前被藤托舉的男人,她的呼吸微微凝滯了一瞬。
焚天現在的模樣,跟她之前隔著舷窗看到的那些完全畸變的哨兵,已經沒有太大的差別了。
他的臉上,暗紅色的鱗片密密麻麻地覆蓋著,從額頭到下頜,從臉頰到耳後,幾乎沒有一塊正常的皮膚。
他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微合的嘴唇下,露出裡面隱隱變尖的牙齒。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下半身。
從腰部以下,他的兩條腿已經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條粗壯的,覆蓋著暗紅色鱗片的蛇尾。
大概是畸變還不完全,許多地方剛剛融合,鱗片還沒來得及生長覆蓋,呈現出血肉模糊的狀態。
而他之所以能這麼安靜地躺著,不掙扎也不咆哮,沒有像其他畸變體那樣瘋狂地攻擊一切活物……
大約是因為他眉心位置貼著的那張符紙。
鎮煞符。
硃砂繪製的符文在黃紙上蜿蜒,此刻正流淌著微弱能量。
葉靈汐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鎮煞符的能量快要耗盡了。
一旦符紙里的能量耗盡,鎮煞符失效,焚天體內那些被壓制的濁氣會立刻反撲。
到時候,他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最後的畸變,徹底變成一頭沒有理智、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這個時候,其他哨兵也都已經圍了過來。
七個人,加上留守的凜川四人,十一個人站成一圈,將葉靈汐和焚天圍在中間。
九睚看了眼焚天,中灰色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靈汐,焚天他……還能救回來嗎?」
很輕的聲音,他很害怕會聽到否定的答案……
但在這片死寂的霧氣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針尖,扎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四周安靜極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葉靈汐。
等著她的回答。
時七的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裡,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裴燼低著頭,琥珀色的眼眸被睫毛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裡面的情緒,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寂梟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霧逼回去,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怕聽到答案。
就連一向沉穩的凜川,淺色的眼眸里也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認識焚天很多年了。
一起訓練,一起出任務,一起受傷,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以為他們已經把能一起經歷的都經歷過了。
以為他們這支隊伍,不會再有什麼新的波折……
可命運似乎從來不按照人的期望走……
葉靈汐站在焚天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張已經完全不像人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
她抬起頭,對上九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又環顧了一圈周圍那些或緊張、或擔憂、或期待的面孔。
「我……盡力試試。」她說。
她沒有說「一定能救回來」。
因為她確實不知道。
她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在一眾哨兵們的注視中,她抬起手,輕輕覆上焚天的額頭。
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她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燙。
燙得不像話。
至少得45度往上,根本不是人類能有的體溫。
倏然間,她腦袋裡划過一道思緒,體溫這麼高,就算救回來了,腦袋會不會燒壞掉……
分神只是一瞬的事情,她很快收回思緒。
就在她準備進入焚天的精神圖景的時候。
冥洲突然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她愕然對上男人黑沉沉的目光。
「如果勢不可為,一切以你的安全為優先。」男人的聲音很低,但眼眸里全是認真和鄭重。
「好。」葉靈汐應了一聲。
隨即閉上眼睛,精神力化作觸手,從掌心探出,順著焚天的眉心,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精神圖景。
下一瞬,她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她已經站在了一片陌生且混亂的空間裡。
焚天的精神體是森蚺,所以他的精神圖景應該是一片充滿生機的雨林。
可此刻,她站立的地方,看到的風景,可跟「雨林」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她目之所及,四周是一片仿佛末日降臨一樣的風景。
天空是灰黑色的,低低地壓下來,像是隨時會坍塌的天花板。
到處都是一團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濁氣。
一道道由濁氣凝聚而成的黑色颶風,正在這片已經破碎不堪的土地上肆虐。
它們瘋狂地旋轉著,攜裹著地面的碎石,斷裂的樹木,污濁的泥水,將它們卷到半空中,又狠狠地砸下來。
所過之處,地面被撕裂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枯木被連根拔起,在半空中被絞成碎片。
被這幅場景所攝,葉靈汐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一下。
這是一個即將崩塌的精神圖景。
恍惚間,她有點明白了。
哨兵的精神圖景,被濁氣侵蝕到一定程度,會開始崩塌。
而精神圖景完全坍塌的那一刻,就是這個哨兵徹底變成畸變種的時候。
沒有意識,沒有理智,沒有靈魂。
只剩下一個被濁氣驅使的,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葉靈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阻止這一切發生。
可是,她要怎麼做,才能幫助焚天穩固這個即將崩塌的精神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