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川依舊溫和從容,依舊會在她需要的時候自然地站到她身側。
但以前,他不會送她衣服,兜帽這些貼身的東西。
北極狐也不會時不時溜到她跟前窩著。
還有她偶爾捕捉到的,凜川望向她時的目光,在那層溫柔的底色下一閃而過的,極淡的澀然。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她抬起眼眸,看著面前這個站在晨光里的男人,淺色的眼眸被光線映得格外清透,嘴角還掛著一抹溫和的弧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凜川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幾乎是同時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快到極北之地了,我還有點事情需要處理,先不說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往駕駛區的方向走了。
步伐很快,比尋常快了許多,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繃得很緊。
葉靈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也跟著卡在了喉嚨里。
她站在原地,毛衣柔軟的觸感還貼著皮膚,暖融融的,可她的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悶悶的。
「怎麼,被凜川躲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葉靈汐偏過頭,看見冥洲正站在戰車門口。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姿態看似隨意,可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分明映著方才那場匆匆收場的對話的余影。
葉靈汐蔫蔫地垂下腦袋,「……也不是躲,就是,我一開口他就跑,我又不會吃了他。」
冥洲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安靜的看著面前蔫蔫的女孩。
片刻之後,葉靈汐抬起頭看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裡帶著鮮少的迷茫,「冥洲,我不知道要怎麼對待凜川。」
冥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落在走廊盡頭凜川消失的方向。
私心裡,他當然不希望多一個人分走她的時間和精力。
她看向凜川時的眼神,她抱著北極狐時彎起的眉眼,她摸著那件毛衣時發出的低低喟嘆……
每一樣都在他心裡投下一道細細的、酸澀的影子。
可他也是哨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哨兵已經被嚮導烙下了專屬印記,卻又不被嚮導接納,那種懸在半空無處可落的滋味,有多難熬。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不要驅逐他,也不要收回他精神圖景里的專屬印記,不然,他會活不下去。」
他頓了頓,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臉上,「其他的,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
葉靈汐垂下眼眸,片刻後輕聲開口,「我沒想過要收回印記,也不會驅逐他。」
她說完這句話,卻沒有立刻抬起頭,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被凍得微微泛紅,又被毛衣的暖意一點點捂回去。
「冥洲,你知道的,我可能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也許極北之地就有我回去的契機呢。如果我現在接納了他,難道緊跟著就讓他面對離別嗎?」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冥洲的眼底飛速地閃過一抹澀然。
但他沒有打斷她。
葉靈汐依舊垂著眼眸,「凜川很好,北極狐也很可愛,可我不能因為自己貪圖一時的陪伴,就讓他承受以後更長久的離別……」
「也許,」冥洲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比方才更輕了幾分,「他也是願意的呢。」
葉靈汐的睫毛顫了顫。
她抬起頭,還沒想好怎麼回應這句話,就被輕輕擁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冥洲的手臂攏著她,力道不重,剛好把她整個人圈住,下巴抵在她頭頂。
她愣了愣,便聽到他的聲音從她耳邊落下來,很輕卻帶著酸澀,「靈汐,就算你接納了凜川,也不要忽視我好不好?」
葉靈汐的呼吸頓了一下。
冥洲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聲音繼續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我的幽冥藤沒有雪白蓬鬆的皮毛,沒有北極狐漂亮,不能發出撒嬌的叫聲取悅你,甚至不能像北極狐一樣窩在你懷裡給你取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拍,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但是我很暖和,可以給你取暖,也可以陪你說話聊天,任何時候……都可以。」
葉靈汐愣在原地,整張臉都被箍在男人胸口的位置,被那層溫熱的體溫和低沉的聲線包裹著,心跳卻像是被人輕輕地、慢慢地撥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環上他的腰。
臉也跟著輕輕的在男人胸口的位置蹭了蹭。
「對不起。」她輕輕的出聲,是她讓他不安了,這幾天她確實有很多時候,都抱著北極狐摸摸蹭蹭……
「幽冥藤也很可愛,我很喜歡的。」
說著,她輕輕掙了掙。
察覺到男人的胳膊鬆了些力度,她抬起胳膊,露出手腕上一直戴著的黑色素圈。
那是她第一次給冥洲精神梳理的時候,幽冥藤主動圈上的,她一直戴著。
冥洲看著那一圈黑色的環成手鐲模樣的幽冥藤枝幹喉結滾了滾。
原來她一直留著的。
原來她也是喜歡幽冥藤的。
是她親口說的。
「那以後,我也讓幽冥藤經常出來找你玩。」冥洲說。
「好啊。」葉靈汐眉眼彎彎的應下。
下一刻,男人的唇覆了上來。
……
時間一轉,就到了晚上。
血月從地平線盡頭升起,暗紅色的光芒灑在雪地上,將整片雪原染成一片沉沉的暖色。
全地形戰車外,篝火已經燃起來,暖暖的溫度向四周輻射。
葉靈汐被冥洲扶著下了車,整個人裹得圓滾滾的,皮毛大衣,大毛領,兜帽……
只露出一雙眼睛在火光中眨巴著。
她找了個背風的位置坐下,手裡捧著一碗熱湯,暖意隔著金屬碗壁滲進指尖,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距離極北之地已經越來越近了,冥洲跟她說過,估計明天就能抵達。
哨兵們圍著篝火,也在聊著這件事情。
期待著見到北恆指揮官和其他被流放到這裡的戰友,也有點擔心會不會有陷阱。
凜川坐在篝火對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火堆,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卻沒有焦點。
他低著頭,一直沒怎麼開口。
葉靈汐喝完了湯,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落在凜川身上。
男人微垂著眼睫,火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描得格外分明,淺色的眼眸被睫毛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裡面的情緒。
哨兵的五感極其敏銳,他肯定感覺到她在看他了。
可他沒有抬頭,只是手裡那根撥火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又繼續不緊不慢地撥弄著。
葉靈汐放下碗,開口喊了一聲:「凜川。」
聲音不大,卻足夠篝火邊的所有人聽到。
凜川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抬起頭,隔著跳動的火苗看過來,淺色的眼眸里映著火光,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握著樹枝的手指分明攥得更緊了一些。
「我們聊聊。」葉靈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