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臉上。
感受著她依舊平穩的呼吸，看著她沒有異常的眉眼。
隨著時間推移，葉靈汐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滑落，在兜帽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但還好。
最讓他們擔心的受傷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就在這片凝固到近乎窒息的寂靜里，一道帶著不確定的，微顫的聲音從二十多個哨兵的方向傳了過來："……是我看錯了嗎？北恆指揮官的鬃毛，是不是變短了一些？"
幾乎是立刻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北恆的頭臉上。
此刻的北恆，頭臉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模樣。
滿頭滿臉都被金色的獅子鬃毛覆蓋著，厚實而濃密，像一頭正在沉睡的雄獅。
"好像……鬃毛真的短了一些！"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激動。
"不是錯覺，你們快看北恆指揮官的爪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往下移。
北恆的兩隻手早已化作獅爪的模樣，但此刻，這兩隻獅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
粗壯的指節在收窄，彎鉤般的利爪在回縮，厚實的肉墊正在褪去毛髮的覆蓋，露出底下屬於人類的、帶著繭子的掌心和骨節分明的手指。
爪子正在變成手的模樣！
"天哪！"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這位……嚮導閣下，好像真的要把北恆指揮官從狂化中拉回來了！"
北恆的變化並沒有就此停止。
他的臉上，鬃毛已經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帶著深深倦意卻已經恢復了人類輪廓的面容，和蜿蜒在皮膚上的金色畸變紋路。
突出的獠牙也在一點一點地縮回去，恢復成普通牙齒的模樣。
身體上其他畸變的地方，都變成了人形的模樣，再不是剛剛怪物一般的形態。
冥洲和凜川的目光從北恆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回到葉靈汐身上。
女孩額頭汗珠多了些，呼吸也比方才略重了一些，但面色依舊平穩，眉眼間看不出任何痛苦或吃力的痕跡。
她在北恆的精神圖景里，顯然正在遊刃有餘地應對著。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又過了約莫五六分鐘的樣子，北恆臉上的獸紋也退了下去。
整個人再也看不出一點高污染哨兵的痕跡。
他安靜地盤坐在淺藍色的屏障下，金色的短髮被微風吹動，眉眼間那些因為長期被濁氣侵蝕而積攢的戾氣和疲憊都像是被洗去了一層，整個人看起來鬆弛了許多。
看著這一幕，冥洲、凜川、時七等人雖然依舊感到震撼，但至少已經能保持面上的平靜。
畢竟，他們見過的次數太多了。
哪怕北恆是SS級哨兵……
可葉靈汐早已經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們震撼過。
每一次他們都以為「這大概就是極限了」，可每一次都會有下一次，以更不可思議的方式刷新他們的認知。
所以這一次，他們只是安靜地看著，然後在心裡默默地記下——好的，又添了一次。
但北恆那邊的二十多個哨兵顯然沒有這種「免疫力」。
他們中有一部分人，比如玄爪和觀野，在外面的時候就已經被葉靈汐露的那一手給狠狠震撼過了。
但親眼看著自家指揮官從一頭即將狂化的金獅變成現在這個乾乾淨淨的人類模樣，那種衝擊力還是不一樣。
二十多個人，集體沉默了整整七八秒。
然後有人開始抬手揉眼睛，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還有人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同伴，似乎在用眼神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北，北恆指揮官，好像變成可控哨兵了……」不知是誰聲音發飄的說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習慣了北恆之前的模樣。
金色鬃毛、金色獸瞳、金色利爪，那副半獸半人的形態幾乎已經成了這處營地最穩固的標識。
可現在，這個標識消失了。
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有人在倒抽涼氣，還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風雪凍住了一樣。
也在這個時候，葉靈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收回觸在北恆眉心的手指，動了動有些發酸的胳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含著笑意，瞥向身側一直看著她的冥洲。
冥洲本來緊繃的神色，在對上這個眼神的瞬間柔和了下來。
"有沒有受傷？"他問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仔細辨聽過才能捕捉到的緊張。
葉靈汐搖搖頭，毛茸茸的兜帽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沒有，我很好。"
不僅沒有受傷，她還收穫頗豐呢，空間裡的靈晶存儲又增加了，還是高質量的那種。
這個時候，北恆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視線慢慢聚焦，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葉靈汐正彎著眉眼跟她的哨兵說著什麼的畫面。
那個裹在厚厚皮毛大衣里的嬌小身影，正側對著他，兜帽邊緣一圈蓬鬆的白毛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嬌俏。
她微微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的，正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面前那個高大哨兵的胳膊，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情。
北恆就那麼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看著葉靈汐和她的哨兵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不加防備的親昵。
沒有脅迫，沒有偽裝，沒有任何勉強笑意……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到過這樣的笑意了……
被流放到這顆荒星二十多年，他們這些高污染哨兵早就被聯邦遺忘，也早就學會了不抱任何期待。
哪怕玄爪和觀野回來告訴他那位嚮導閣下特別厲害，他也同樣沒有報任何期待。
他們是一群高危哨兵，甚至比高危哨兵都不如，只能在這片污染區的範圍里，以半人半獸的姿態苟延殘喘。
看不到一點未來，也看不到一點希望……
可現在……她救了他。
一個幾乎已經完全狂化的SS級哨兵，她把他拽了回來。
北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著葉靈汐終於跟她的哨兵交流結束，偏過頭朝他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