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整天,葉靈汐和追隨她的十二個哨兵,玩遍了極北之地所有能去的地方。
他們去了幽藍海岸。
極地深處的藍冰秘境藏在一條狹長的峽灣盡頭,陽光穿透巨型冰山,冰層內部的億萬氣泡折射出翡翠般的幽藍的光芒。
像一整個被凝固的星空沉入了海面之下。
葉靈汐站在冰崖邊緣,看著那片澄澈到近乎不真實的藍色,回頭朝冥洲喊了一句:"你看,像不像你們星際電影裡的特效?"
冥洲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兜帽。
他們乘著裴燼臨時改造的冰上小艇滑行在碎冰之間。
當小艇緩緩駛過一道寬闊的冰隙時,一道巨大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從深海中浮上來。
下一刻,一頭隆背鯨突然從船邊猛地躍出,漆黑光滑的脊背破開波光粼粼的水面,巨大的尾鰭劃破空氣,帶著滿身晶瑩的水珠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轟然砸回海中。
葉靈汐被濺了一臉冰水,站在船頭愣了好半天,才猛地轉身抓住凜川的胳膊:"你們看到了嗎,它有這麼大!"
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長度,凜川的嘴角彎了彎,替她擦掉鼻尖的水珠:"嗯,看到了。"
傍晚時分,他們在冰川崩塌的邊緣駐足。
寂靜的冰原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面巨大的冰崖從山體上緩緩剝離、墜落,砸進海中,激起百米高的水霧,在夕陽的映照下炸開成一片金色的碎光。
葉靈汐安靜地看完了整個過程,沒有尖叫,沒有鼓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好震撼。"
風從冰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她裹緊了大衣,把那句"可惜以後看不到了"咽了回去。
這一整天,整片雪原都充斥著葉靈汐和哨兵們的笑聲。
時七在冰面上滑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塊從冰縫裡撿的藍冰,非要跟裴燼打賭說這冰塊一定是甜的。
裴燼嘗了一口,被凍得直吸氣,還要嘴硬說"確實甜",被九睚當場拆穿嘴角都凍破了還在嘴硬。
焚天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葉靈汐身側,時不時替她把被風扯開的兜帽邊緣重新攏好。
灼瞳放出了三足金烏,讓它在冰原上空盤旋,金色羽毛映著極地的藍光,灑下來一小片溫暖的光暈。
滄瀾哼了一段不知名的旋律,清透的聲音順著冰面傳出去很遠,似乎整個極地都在輕輕共鳴。
葉靈汐被裹在人群中央,笑聲最大,笑的時間也最長。
可每當她稍作停頓,微垂眼眸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就會悄悄落下去一點點。
極光在她身側流淌,冰面在她腳下延伸,那些笑聲、風聲、歌聲都還在耳畔迴響,可她知道……
這是所有人,在用他們的方式,在向她告別……
她貪心地在心裡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了一遍,像是要把這一整天,製作成一張完整的畫卷裝進腦海的某個角落,打包帶回另一個世界。
天色終究還是暗了下來。
血月升起來,一行人回到陣法結界裡。
淺藍色的陣法屏障被月光染成淡淡的紫,將極北之地的風雪隔絕在外。
篝火已經燃起,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將那些微笑的、克制的、藏著太多未能說出口的情緒映得明明暗暗。
葉靈汐坐在火堆旁,腿上蓋著厚實的獸皮,北極狐沒有再竄出來,幽冥藤也沒有再偷偷纏上她的手腕。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人說話。
前一刻的開心與歡笑恍如隔世,淡淡的、不舍的、離別的愁緒,籠罩在所有人心間。
無聲無息,卻又無法忽視。
許久許久,是冥洲打破了這份沉默。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低沉平穩,可如果仔細聽,就能察覺到尾音里那一絲極細微的,被壓得幾乎聽不見的顫抖。
葉靈汐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明天上午吧。"她說,聲音很輕。
篝火邊安靜了一瞬。
"好。"冥洲說,"那明天,我們送你。"
他笑了笑,和平時一樣溫柔,火光映在他彎起的唇角上,將那道弧度襯得格外好看。
可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分明有碎光在微微晃動。
這個晚上,冥洲和凜川一起陪在葉靈汐身側。
三個人擠在那張不算大的床上,一左一右地將她攏在中間。
沒有人說話。
冥洲的左手握著她的右手,凜川的右手握著她的左手。
兩個男人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力道不輕不重,像是要把這份觸感、這份溫度、這個夜晚裡的一切,都仔仔細細地收進記憶里。
葉靈汐仰面躺著,看著頭頂那片透過星光穹頂灑落下來的朦朧月色,聽著兩側平穩的呼吸聲,眼眶悄悄的熱了一下又一下。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
然後她微微收緊了手指,回握住那兩隻溫熱的手掌,像是要把最後這一點暖意牢牢地攥在掌心。
夜很長,又好像很短。
小小的她,被兩個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伴在身側。
呼吸聲交織在狹小的空間裡,溫熱的體溫從兩側同時傳來。
葉靈汐以為她會睡不著的。
可不知什麼時候,她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意識像一片飄落的雪花,無聲無息地墜入了一片安穩的黑暗裡。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晨光從星光穹頂透進來,帶著極北之地特有的清冽和澄澈。
葉靈汐緩緩睜開眼睛,視野從模糊到清晰,第一眼就對上了兩雙溫柔的眼睛。一雙漆黑如深潭,一雙淺灰如晨霧,卻都帶著同樣的溫柔與繾綣。
"早啊。"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鼻音。
"早。"冥洲的聲音低沉溫和。
"早。"凜川的聲音同樣輕緩。
兩個人顯然都醒了很久了,又或者根本沒睡,就那麼安靜地躺在原處,一左一右地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