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的臉色依舊很難看。
他重重地坐回林郁旁邊的位子,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塞到林郁手裡,「別搭理他,他就是有病。」
林郁乖乖接過水,小口小口地抿著。
上課鈴響了。
教授走進來,開始講課,教室里響起翻書和寫字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
陸崢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全程都在蹬侯玉軒,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憋屈,手裡的筆被捏得「咯吱」作響。
侯玉軒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身後那道殺人的目光,一心一意地看手機。
林郁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累過。
他蔫蔫地趴在課桌上,臉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
剛才那一連串事把他本就不多的精力榨了個精光,心臟到現在還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是隨時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本來想裝睡,可抽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郁沒理。
又震了一下。
再震一下。
那震動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明顯,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在他神經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郁皺了皺眉,終於忍不住,偷偷摸摸地把手機從抽屜縫裡撈出來,埋進臂彎里看了一眼。
鎖屏上跳出一串消息,全是侯玉軒發來的。
「你為什麼要跟謝朔親吻?」
「是因為喜歡他嗎?」
林郁的眼皮跳了跳,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戳:「你不要管。」
消息發出去還沒兩秒,侯玉軒的回覆就彈了出來,速度快得驚人:「我也想要。」
林郁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他咬著唇,耳尖紅得快要滴血,手指因為羞憤而有些發抖:「不可以!」
「為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
侯玉軒的追問一條接一條,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執拗的勁兒,像是個討不到糖就不肯走的小孩,「我哪裡不如他?」
林鬱氣得胸口發悶,他猛地抬起頭,瞪向前排那個趴在椅背上的背影。
侯玉軒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回過頭來,沖他彎了彎眼睛,笑得人畜無害。
林郁更氣了。
他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幾乎要把屏幕戳出一個洞來:「我說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再這樣我生氣了!」
這條消息發出去後,對面終於安靜了。
侯玉軒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感嘆號,眼底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被凶了啊……
林郁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復,以為他終於消停了,剛想把手機塞回去,屏幕又亮了。
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林郁愣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條:「我錯了。」
「你不要生氣。」
「你生氣的話,我會很難受。」
他是真的累了,這群人實在是太鬧騰了。
而前排的侯玉軒,卻陷入了漫長的沉思。
他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穿透了屏幕,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侯玉軒從很小的就見過太多不堪入目的場景。
他的父親,那個名義上是他父親的男人,總是帶著不同的女人回家,那些女人穿著暴露的裙子,畫著濃艷的妝,笑聲尖利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侯玉軒見過他們在走廊里糾纏,見過那些房門虛掩後透出來的光影,聽過那些讓他生理性反胃的聲音。
有的時候,父親和那些女人發現了他的存在,也不會有絲毫收斂,反而還會對他笑,或者對他招手,讓他也加入他們。
很噁心。
侯玉軒對這些事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那些畫面像是一塊腐爛的肉,深深地嵌在他的記憶里,每次回想起來都讓他想吐。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天生冷血,對情愛之事毫無感覺,也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為了這種事瘋狂。
但現在……侯玉軒忽然想起剛才在走廊里,林郁被謝朔吻過之後的樣子。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泛紅的臉頰,微微腫起的唇,還有因為缺氧而輕輕顫抖的睫毛。
真好看,他好喜歡。
侯玉軒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想要那個。
他想要林郁因為他而臉紅,因為他而喘息,因為他而眼眶裡蓄滿淚光。那種畫面只是想一想,就讓他渾身的血液都躁動了起來。
只是,侯玉軒不明白。
他比謝朔優秀多了,他手裡有權有勢,想要什麼都能得到。
而謝朔呢?不過就是要什麼沒什麼的可憐蟲。
優秀的人理應擁有一切,這是侯玉軒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可林郁為什麼不選他?
侯玉軒的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陰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凌亂,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很想現在就把林郁拉過來,像謝朔那樣吻他,看他為自己臉紅。這個念頭像是一條毒蛇,在他心裡嘶嘶地吐著信子。
但是不行。
侯玉軒閉了閉眼,強行把那股躁動的欲望壓了下去。
他不能逼迫林郁。
林郁會生氣的。林郁生氣的時候,那雙漂亮的眼睛會瞪得圓圓的,臉頰會鼓起來,像只炸毛的小貓。
雖然也很可愛,但侯玉軒更害怕那之後的後果——林郁會不理他。
不理他。
這三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侯玉軒心裡那點邪火澆滅了個乾乾淨淨。
他承受不了林郁不理他的後果。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侯玉軒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在對話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一句:「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發完這句話,他把手機塞進抽屜里,也趴在了桌上,腦子裡思索著該怎麼把林郁搶過來。
而林郁是真的睡著了。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呼吸也變得細細的,輕輕的,因為趴著,一側的臉頰被擠得微微嘟起,髮絲有些凌亂地散在桌面上,發尾微微翹著,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里泛著淺褐色的光。
陸崢餘光瞥見林郁的動靜,轉過頭來,就連呼吸也放輕了許多。
林郁睡著了。
陸崢盯著林郁的側臉看了幾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頭髮上,細細絨絨的,看起來就很好摸。
陸崢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偷偷瞄了一眼四周,沒人注意他。
陸崢咽了咽口水,做賊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輕輕地,碰了碰林郁翹起來的那縷髮絲。
指尖傳來的觸感比想像中還要軟。
陸崢的耳根「唰」地紅了,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蹦迪,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趕緊坐直了身體,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板,可餘光卻忍不住往林郁那邊飄。
過了幾秒,他又沒忍住,再次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林郁的發頂。
林郁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輕輕地「唔」了一聲,蹭了蹭自己的手臂,又睡沉了過去。
陸崢嚇得手都僵了,見他沒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而與此同時,在教學樓頂層的另一端,學生會會長室里,氣氛卻凝重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沈聿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姿挺拔,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筆畫。
會長室里乾淨得可怕。
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在它該在的位置,角度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窗台上的綠植葉片油亮,沒有一片枯葉。
沈聿珩收到那些視頻先是詫異,但他清楚那群人不會無緣無故給他發東西,所以他低著頭翻找視頻,一個個地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