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是被下課鈴吵醒的。
那鈴聲又尖又亮,像根針似的扎進耳朵里。他皺了皺鼻子,把臉往臂彎里埋得更深了些。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灑進來,落在他露出的半截脖頸上,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睡得很沉,還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裡有一隻胖乎乎的貓在追他,追得他喘不過氣來。
「唔……」
林郁終於慢吞吞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一點因為趴在桌上而壓出來的水汽。
他眯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腦子像是被一團棉花塞住了,轉得格外慢。
然後他對上了兩雙眼睛。
陸崢正側著身子,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那眼神亮得驚人,像一隻大型犬守著自己的寶貝,專注得連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侯玉軒整個人都轉過來了,趴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臉上。
林郁:「……」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嚇得往後一仰,差點連人帶椅子翻過去。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蹦迪,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本就身體不好,被這麼一嚇,眼前直接黑了一瞬,胸口悶得發慌。他趕緊抬起手,緊緊捂著心口,小口小口地喘著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林歲歲!」
「林郁!」
兩個人同時出聲。
陸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椅子,另一隻手已經伸過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吧?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我在呢。」
侯玉軒也站了起來,身子往前傾,眉頭皺得死緊,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要死了?我帶你去醫院。」
林郁緩了好幾秒,眼前的黑霧才慢慢散去。他捂著心口,抬眼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氣還沒喘勻,帶著點剛睡醒的啞:「沒、沒事。你們一直看著我做什麼……嚇死我了……」
陸崢一聽,立刻調轉槍口。
他猛地轉過頭,指著侯玉軒的鼻子就開罵:「都怪你!誰讓你一直盯著他看的,這下好了吧,把人嚇著了。」
侯玉軒本來還在擔心林郁,被陸崢這麼一指,臉上的表情瞬間淡了下去。
但他沒跟陸崢吵。
他轉過身,面向林郁,臉上的冷淡瞬間消融,換上了一副乖巧又歉疚的表情。
他微微彎下腰,平視著林郁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對不起,林郁。是我不好,我不該嚇你。」
林郁擺了擺手,剛想說沒關係,侯玉軒卻緊接著說:「為了賠罪,下午我去你家找你吧。我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林郁:「?」
你這個圖窮匕見得太早了一點吧。
「不行!」陸崢立刻炸毛了,「誰准你去了?!」
侯玉軒連頭都沒回,完全把陸崢當成了空氣。他繼續盯著林郁,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主人點頭的小狗。
「可以嗎?」侯玉軒又問了一遍,「我會乖乖的,不吵你。」
陸崢氣得臉都綠了,他一把拽住侯玉軒的胳膊,咬牙切齒地說:「侯玉軒,你當我不存在是吧?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去,我也去!」
侯玉軒終於捨得給他一個眼神了,「你去不去,關我什麼事?」
「你——!」
林郁被他們吵得腦仁疼。
他本來就沒睡夠,心臟還在突突地跳,耳邊又是陸崢的咆哮又是侯玉軒陰陽怪氣的調調,像是有兩隻蒼蠅在腦子裡開演唱會。
「好了!」
林郁猛地站起來,抱起桌上的書,聲音不大,但因為平日裡軟綿綿的,此刻拔高了音調,反而有種意外的震懾力。
陸崢和侯玉軒同時閉了嘴,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林郁的臉因為激動而泛起一點薄紅,悶悶地說:「隨便你們,愛來不來,我不管了。」
說完,他抱著書,轉身就走。
他的背影單薄得很,走起路來卻帶著一股子賭氣似的勁,像只炸毛的小貓甩著尾巴跑了。
「歲歲!等等我!」
徐亦臻已經安安靜靜看著陸崢和侯玉軒吵了好半天了,心情別提有多好了,巴不得他們直接動手。
眼見林郁走了,他像只快樂的小狗,蹦蹦跳跳地跟了上來。
他說著,還伸手想去幫林郁拿書。
林郁側了側身,避開他的手,但臉色已經緩和了不少,他瞥了徐亦臻一眼,小聲嘟囔:「……你也吵。」
徐亦臻:「……」
啪嘰一聲,是心碎的聲音。
「我哪兒吵了……」徐亦臻立刻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捂住胸口,「我可是咱們班最安靜的陽光開朗大男孩!」
林郁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差點沒繃住。
後面,陸崢和侯玉軒也追了上來。
陸崢一邊走一邊還在瞪侯玉軒,侯玉軒卻優哉游哉地跟在林郁身後,目光始終落在林郁的發頂上,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林郁走到校門口,才想起手機好像震動過。
他單手抱著書,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一看,鎖屏上躺著一條未讀消息。
來自沈聿珩。
「下午可以去找你嗎?」
「朵朵最近很想你。它一直在窗台上趴著,誰叫都不理,大概是在等你。」
林郁盯著那兩行字,腳步頓了頓。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抬頭看了看天。今天太陽挺好的,金燦燦的,曬得人暖洋洋的。可林郁卻覺得這世界有點魔幻。
怎麼今天所有人都要來找他?
林郁抿了抿唇,想起朵朵,不得不說,他確實挺想它的。
林郁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回復道:「好,下午我在家。」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嘆了口氣,抱著書繼續往前走。
而另一邊,學生會會長室里,沈聿珩聽到手機提示音,拿起來看了一眼。
寶石綠的眸子裡瞬間漾開了一層笑意,像是春風吹過碧潭,盪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他答應了。」
沈聿珩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坐在沙發上整理文件的秦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一臉麻木:「恭喜會長,又要去孔雀開屏了。」
沈聿珩沒理她的調侃。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鏡前,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剪裁極佳的黑色大衣,襯得肩寬腰窄,身形修長。最絕的是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鏡框細細的,鏈條垂在耳側,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鏡子裡的人溫文爾雅,眉眼溫潤,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可那副眼鏡後面的寶石綠眼睛,卻暗沉沉的,藏著幾分危險的侵略性。
斯文敗類。
秦頌在心裡默默給出了評價。
下午的陽光正好。
沈聿珩站在林郁家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響了門鈴。
他的心情很好。他已經想好了,今天要借著朵朵的名義,好好跟林郁培養一下感情。
他甚至連台詞都提前在心裡排練過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太熱情,又能讓林郁感受到他的溫柔體貼。
門開了。
林郁站在門口,仰著臉看他一看,然後下一秒就看向貓箱中的可愛小傢伙,「朵朵。」
小貓輕輕喵嗚了一聲。
沈聿珩勾起唇角,正要開口,目光卻越過林郁的肩膀,落在了客廳里。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客廳里,陸崢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霸占著最大的那個位置,手裡拿著遊戲外接手柄在打遊戲。
徐亦臻在這大冬天抱著一大杯冰淇淋吃著,邊吃邊嘲笑陸崢的技術拉胯。
侯玉軒站在落地窗邊,第一個看見沈聿珩來了,還笑吟吟地跟他揮了揮手,打了個招呼。
沈聿珩:「……」
這裡簡直熱鬧得讓沈聿珩害怕。
不是說好單獨跟林郁培養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