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輸液室里,茵茵在安姝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護士熟練地紮好針,固定好小手。
她才因為疲憊和藥物作用,漸漸抽噎著睡去。
但睡得極不安穩,小眉頭緊緊皺著,時不時驚跳一下。
安姝僵坐在冰涼的椅子上,調整姿勢讓懷裡的女兒睡得舒服些。
她自己的頭疼得像要裂開,喉嚨每咽一下口水都是酷刑。
身體一陣陣發冷,明明室內溫度不低,她卻覺得寒氣從骨頭裡往外冒。
她看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緩緩落下的液體,好似在看時間艱難地爬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裡的小人兒動了動。
半夢半醒間,滾燙的小臉蹭著她的頸窩。
用燒得干啞,帶著無限委屈和渴望的細小聲音問:
「媽媽,爸爸呢?」
安姝渾身一僵,她感覺有冰冷的針猝然刺中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茵茵的眼睛沒有完全睜開,淚珠卻從長長的睫毛下滾落。
孩子混著高燒的紅暈,顯得格外可憐:「爸爸知道茵茵生病了嗎?」
「他……他會來看我嗎?」
「茵茵好難受,別的小朋友生病,爸爸都會來抱的。」
孩子無意識的呢喃,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安姝早已結痂的傷口。
那些刻意被忙碌和堅強掩蓋的缺失,在孩子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時刻,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這不是孩子的錯,是她無法給予完整的家庭。
即便她再努力工作,想要給孩子好一點的物質生活。
茵茵愛徐斌,哪怕徐斌很少來看她,並沒有很重視她。
他就像個渣男一樣,偶爾來看看孩子,買點不值錢的零食。
說幾句好聽的話,什么爸爸想你,爸爸很愛你之類的話。
其實,他心裡一直都覺得女兒不值錢。
他只喜歡他兒子。
見安姝半天沒接話,茵茵拉攏著小腦袋,一臉失落道:「爸爸,是不是在陪那個阿姨?」
「還是,在陪哥哥……」
孩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被忽視過多次後的小心翼翼:
「媽媽,爸爸他上次說,有空帶我去動物園的。」
「可他已經說了半年了,一直都沒空嗎?」
孩子燒得糊塗時的囈語,卻句句都是清醒時積攢的失落。
他她的爸爸,並不是在遙遠的地方,也不是真的忙到一點空都沒有。
他就在同一座城市,只是他的生活重心早已偏移。
有了新的戀情,還有他寶貝的兒子。
對茵茵這個女兒,他的愛稀薄而吝嗇,連承諾都常常落空。
這些話,安姝無法對孩子說出口。
她抱緊女兒,將臉貼在她發燙的額頭上。
吸了吸堵塞的鼻子,把喉間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熱拼命壓下去。
把對那個男人的怨與冷也死死鎖住,用盡全力讓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輕柔:
「茵茵乖,爸爸,他確實有點忙。」
「媽媽在這裡,媽媽抱著茵茵打針,媽媽永遠都跟茵茵在一起,媽媽最愛你。」
「我們茵茵最勇敢了,對不對?
等我們好了,媽媽帶你去動物園,看大象,看長頸鹿,好不好?」
孩子也是懂事的。
她如果不是太難受了,是不會在媽媽面前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提起爸爸的。
看媽媽這麼傷心,她咬了咬唇,懂事地應聲:「知道了,媽媽,茵茵也最愛媽媽。」
安姝緊緊抱著孩子,輕聲哼起不成調的催眠曲。
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這個在深夜裡獨自硬扛。
既要對抗病毒又要彌補那份缺失的父愛,孤立無援的自己。
—
夜越來越深,輸液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病人。
安姝抱著茵茵,眼皮沉重得幾乎粘在一起,昏昏沉沉間,幾乎要墜入短暫的睡眠。
就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一個激靈,慌忙用沒輸液的那隻手笨拙地掏出手機。
眯著眼看向屏幕。
江斯越。
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沙啞無力,帶著濃濃的鼻音:「餵?」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熟悉的嗓音,比平日低沉,透過電波隱約能聽出他背景里的安靜。
似乎,也在某個私人空間:「喂,姝姝?我給你發了好幾條信息,怎麼一直沒回?」
「這麼晚了還在忙?」 他的語氣里有關切,也有那麼一點點不易察覺,等待回應落空後的忐忑。
安姝只覺得腦子像一團漿糊,喉嚨的腫痛讓她說話都費力:
「我沒看手機。」
「怎麼了,有事麼?」 她省略了稱呼,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江斯越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異樣,他那頭原本有些放鬆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你聲音怎麼回事,鼻音怎麼這麼重?」
「姝姝,你是不是感冒了?」 他的語氣驟然收緊,變得嚴肅起來。
就在這時,輸液室另一頭有家長高聲叫護士拔針,那聲音清晰地傳進了話筒。
江斯越的聲音立刻拔高,帶著不容錯辨的緊張:「你在醫院?姝姝,你是不是在醫院?」
「你感冒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急切又擔憂。
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深夜的醫院,身體的極度不適,懷裡生病哭泣後終於睡去的孩子,獨自硬撐的無力感……
所有這些堆積起來的脆弱。
在這一刻,被他隔著電話線傳來的,毫不掩飾的緊張和關心猝然擊中。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蒙上一層水霧。
如果是平時,她絕對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軟弱。
可此刻,心理防線如同被洪水衝垮的堤壩。
她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聲音平穩些,卻還是泄露了一絲哽咽:「嗯,不是我,是茵茵。」
「她發高燒,病毒性流感。」 簡單兩句話,卻道盡了今晚所有的兵荒馬亂。
江斯越語氣緊張:「你在哪個醫院?具體位置告訴我,我馬上過來。」
安姝內心掙扎了一下。
理智告訴她不該麻煩他。
深更半夜,他們之間的關係也還沒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