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姜仲夜從未聽過的冷意。
不是平時那種溫潤低沉的嗓音。
是冷的。
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撕開一道口子，透出一點凜冽的氣息。
姜仲夜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背影。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身上投下陰影，勾勒出寬闊的肩線。
他看不到沈晝的臉。
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男人身上透出來的壓迫感。
禿頭男人捂著臉，疼得齜牙咧嘴，酒醒了一半。
另一個男人終於反應過來，面前這個人不好惹。
「走、走走走！」
兩個人踉蹌著跑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晝這才轉過身。
他站在姜仲夜面前，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眉眼依舊溫潤，但那雙眼睛裡，還有沒完全褪去的冷意。
姜仲夜看著他。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平時溫和的沈晝的另一面。
就……像是另一個人。
是那種會讓人害怕的，會讓人不敢靠近的人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莫名的感覺到一股隱秘的快感。
他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嗎？
是為了我？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像是偷來的東西，燙得他不敢細想，卻又忍不住反覆咀嚼。
隱秘戰慄的滿足感從脊椎尾端爬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沈晝看著他。
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眼睛帶著水光，眼尾發紅。
他閉了閉眼。
自己以前這副懦弱狼狽的樣子，多久沒見過了？
他再睜開眼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像是剛才那瞬間的冷意從未存在過。
「你怎麼在這兒？」
姜仲夜眨了眨眼，腦子還有點暈，酒精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
「我……來送東西。店長讓我送的。」
沈晝沒說話。
姜仲夜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可那道目光還在，像是有溫度一樣，落在他臉上和發燙的皮膚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太響了，對方會不會也聽得見？
沈晝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姜仲夜抬起頭：「還好。我沒事。」
沈晝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你要回學校是嗎？」
「……是的。」
「那走吧。」沈晝說，「一起回去。」
姜仲夜愣了一下。
「啊？」
沈晝看著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回學校。我也要回去。我送你。」
姜仲夜坐上副駕駛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沈晝從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車門關上。
空間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車廂里充斥著那股沈晝身上清冽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近到姜仲夜幾乎能感受到那股氣息的溫度。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系安全帶。」沈晝說。
姜仲夜回過神來，慌忙低頭去找安全帶，手有點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沈晝發動了車子。
車裡沒開燈，只有儀錶盤的微光照著，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側臉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分明。
姜仲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這縈繞不散的氣息，讓他產生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
他猶豫一下，開口：「沈教授……」
沈晝的目光還在路況上。
「嗯？」
「您怎麼……在這裡？」
沈晝的語氣很平淡：「我剛在這附近取東西。準備回學校的時候，看到了你。」
姜仲夜愣了一下，想起上車的時候，副駕駛座上確實有個盒子似的東西，但被沈晝放到後排去了。
「哦……哦，這樣啊。」
車開得很穩，沈晝一直沒再開口，姜仲夜也不敢再說話。
可他的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飄。
他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可鼻尖那股氣息還在，像是有生命一樣，無孔不入。
車開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
沈晝轉過頭：「能自己回去嗎？」
姜仲夜點點頭：「能。」
「好。回去休息吧。」
姜仲夜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他頓了頓回過頭。
車裡，沈晝正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沈教授……謝謝你。」
沈晝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潤，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像是錯覺。
「沒事。以後小心點。快回去休息吧。」
姜仲夜點點頭。
「好。我先走了。」
他關上車門，轉身往學校走去。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車還停在那裡。
黑色的車身幾乎融進夜色，只有尾燈亮著兩點暗紅，隔著車窗，他看不清裡面的人。
姜仲夜抿了抿唇，加快了腳步。
沈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校門口，才轉回視線。
他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剛才，他動手了。
看到那兩個男人抓住姜仲夜的時候，他腦子裡的那根弦，直接繃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緊張。
他看得出來，那兩個男人只是虛張聲勢，旁邊有路人走過，他們不敢真的動手。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一瞬間，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動了起來。
怕姜仲夜真的受到一點傷害。
哪怕只是被碰一下。
哪怕只是被嚇到。
而且，他剛剛撒謊了。
他根本不住學校，自己的住處在校外，離這裡還有二十分鐘車程。
可他剛才想都沒想，就說「一起回去」。
還是沒忍住。
沒忍住讓姜仲夜上了車。
沒忍住送他到校門口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他才放鬆下來。
沈晝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自己最開始，不是只是想當好姜仲夜的資助人就行了麼？
看著他慢慢成長起來就夠了麼？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好了，何必還要多管閒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