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仲夜醒了。
他從被窩裡爬出來,穿著拖鞋下樓,哼著不成調的歌開始打掃。
擦完茶几擦餐桌,嘴角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昨天,沈晝沒有真的打他。
只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下次再懲罰你」,就把戒尺丟回抽屜里了。
姜仲夜嘴角翹得更高了。
果然,沈晝果然捨不得打他!
甚至連裝模作樣打一下都沒有,就那樣把戒尺扔回去了,像是拿它出來只是為了嚇唬人。
但是……
姜仲夜的臉又拉下來了。
昨天沈晝雖然沒有打他,但他笑眯眯地重新拿了一套習題冊出來,放在他面前。
那笑容溫和極了,溫和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既然這套做完了,那就做新的吧。」他當時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昨天晚上寫的手都要寫斷了,寫到後面手指都在抖。
還不如挨打呢……
姜仲夜臉又拉下來,磨了磨牙嘟囔了一聲:「真壞啊!」
明明就不會打,還拿戒尺嚇他,還笑眯眯地加作業。
他直起腰,餘光瞥了一眼樓上。
奇怪。
沈晝平時起床的時間都很固定,基本上最遲八點半左右就會下樓。
今天都九點半了,怎麼還沒起來?
他眨眨眼,剛轉頭繼續擦茶几,樓上就傳來開門的聲音。
姜仲夜立馬轉頭看去。
沈晝從樓上走下來,頭髮還沒打理,額前垂著幾縷碎發,襯得那張臉愈發溫潤。
但眼下似乎帶著一點淡淡的青灰,像是昨晚沒睡好。
姜仲夜的聲音揚起來,清清脆脆地:「哥,早啊!想吃點什麼?」
沈晝剛走到下來,就看到大清早活力四射的姜仲夜。
對方頭髮翹著一撮呆毛,袖子卷到手肘,手裡還攥著抹布。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揚起,臉頰泛著一點薄紅,整個人像是被陽光泡過一樣,亮得他眼睛發疼。
他愣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視線,不去看那雙眼睛。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都可以。」
姜仲夜嘴角翹得更高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那今天讓哥嘗嘗我做的土豆煎餅!」
說完就興沖沖地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系圍裙,拿土豆,動作利索得很。
沈晝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背影,久久沒法移開視線。
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姜仲夜身上。
他彎著腰在櫥櫃裡翻東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嘴裡還在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歌,調子跑得漫山遍野,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沈晝走到餐桌前坐下,看著廚房裡面忙碌的人。
鮮活,明亮。
像一團剛從灰燼里重新燃起來的火。
昨晚的夢境還依舊鮮明,像被烙鐵燙進了視網膜里,每一次眨眼都能看見。
它們在腦子裡反覆回放,像某種惡意的循環,提醒著他夢中自己那些骯髒的欲望。
充斥罪惡的夢境戳破了他對自己說的謊言。
他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地說對方是自己了。
曾經可以用「姜仲夜就是我自己」這個理由來合理化所有的關注和縱容。
告訴自己他只是在照顧曾經的自己,只是在一個少年身上彌補自己的遺憾。
可現在這個理由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他看著姜仲夜,早就已經沒辦法把那張臉和自己重疊在一起了。
姜仲夜就是姜仲夜。
獨立的,鮮活的,完整的。
是很好的,很可愛的。
哪怕偶爾耍一些小心機,裝可憐,說軟話,也和從前做同樣事情的自己不一樣。
他是充滿活力的,狡黠又靈動。
那些小把戲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可自己不僅不覺得厭煩……
反而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撓了一下。
沈晝垂下眼,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曾經那副讓他噁心至極的軀體,如今是姜仲夜的。
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對那副皮囊失去了恨意……
那具畸形的,讓他自我厭惡了幾十年的東西,落在姜仲夜身上的時候……
他一點都不覺得噁心。
他甚至……覺得好看。
覺得那截露出來的鎖骨好看,覺得那截白皙的手腕好看,覺得那具身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皮膚好看。
好看到他甚至開始在夢裡……對姜仲夜產生骯髒的性慾。
那些念頭像蛆蟲一樣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密密麻麻的啃食著他。
讓他噁心,又感到恐懼。
沈晝指尖有些顫抖地撫上眼睛,指腹壓著眼皮,像是在壓制什麼隨時會破籠而出的東西。
他和姜仲夜曾經是同一個人。
但畢竟是曾經。
自己早就被黑暗徹底浸透得爛掉了。
想要得到的東西,想要達成的目的,哪怕只有一絲絲機會,他都會去做,不計任何代價,更加不擇手段。
可他不能。
不能去污染姜仲夜。
他還那么小,還不成熟。
姜仲夜只知道這個人會無條件地包容他,對他好。
他把這當成了全部的答案,可這不是。
他的人生還很長,會遇到很多人,會看見更大的世界。
會知道除了對他好之外,喜歡還有別的樣子。
他不能毀在自己手上。
自己這個對他好的人,其實比他遇到過的所有人都更危險。
他才十八歲,像一棵剛抽出新芽的樹,枝幹還帶著青澀的韌勁,根系才剛剛扎進土壤里。
他還有很多選擇,會遇到很多人,會看見更大的世界。
姜仲夜值得更好的人……
而不是他這個,連自己都害怕自己的可怖怪物。
沈晝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自己,帶來一陣近乎缺氧的眩暈。
它在說:趁還來得及,趁姜仲夜還沒陷得太深,把他推開。
讓他去過正常的生活,去遇見正常的人,去擁有正常的,乾淨的愛。
離開他吧。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的時候,沈晝的手指攥緊了。
他猛地抬眸,看向廚房裡正在煎餅的姜仲夜,眼底泛著猩紅。
少年站在陽光里,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餅翻了個面,滿意地「嗯」了一聲。
那張臉上的表情,讓沈晝感到陌生的可怕。
可心臟,卻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重到他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衝撞的聲音,連指尖都在跟著發顫。
沈晝睫毛顫抖著,移開視線,抿緊了唇。
不行。
他做不到。
光是想像到離開姜仲夜的畫面,心臟就像漏了風一樣空洞……
像是會徹底死去。
「哥?您今天是想喝咖啡還是牛奶啊?」
姜仲夜在廚房裡轉過頭,歪著腦袋看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
沈晝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些翻湧著陰暗黏稠的念頭,在這一聲「哥」里全部被壓回心底最深處,壓進那個不見光的角落。
他抬眸看向姜仲夜,溫和地笑了笑。
「咖啡吧。」
「哦好!」姜仲夜應了一聲,轉頭去擺弄咖啡機。
看著那個背影轉回去,沈晝的指尖在桌下蜷縮起來,攥得太緊,指甲深深的嵌進掌心裡。
「早餐好啦!」
姜仲夜把咖啡端過來放在沈晝面前,又轉身把煎得金黃的土豆餅端出來,在對面坐下。
他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沈晝,嘴角翹得老高。
「哥快嘗嘗看!」
沈晝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是什麼味道他嘗不出來。
舌頭像是隔了一層東西,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只能感覺到,胃裡面痙攣得想吐。
但他還是笑了笑,聲音溫和:「好吃。」
姜仲夜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翹得更高了,聲音里全是得意。
「這可是我靈機一動做出來的!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吃吧?」
沈晝看著他的模樣,眼底的暗涌被壓在那層溫和底下,笑意更深了些:
「嗯,你做得很好吃。」
姜仲夜自己也夾了一塊塞進嘴裡,但嚼了兩下,眉頭慢慢皺起來。
鹽放少了。
味道平平淡淡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一般,居然沒有之前試做的時候好吃。
他又嚼了兩下,偷偷看了一眼沈晝。
男人正吃得很認真,筷子夾起一塊餅,送進嘴裡慢慢嚼著,每一口都像是在認真品嘗什麼美食。
姜仲夜的嘴角又揚了起來。
沈晝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彎彎的眼睛。
男生的唇邊還沾著一點餅屑,臉頰鼓鼓的,看起來心情很好。
沈晝看著他,有些失神。
他忽然覺得,那就這樣吧。
他說服不了自己主動離開,也說服不了自己主動靠近。
兩條路都走不通,那就停在原地好了。
別去碰他就行。
自己不能弄髒了他。
站在原地,看著他就好。
看著他一點一點地長成更好的樣子,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看著他從泥潭裡走出來,走到陽光底下,走得越來越遠。
如果他想要離開,那就放他走。
如果不想離開,那就當好他的哥哥,養他一輩子,做他一輩子的後盾。
別伸手,別讓他看到你皮囊下的那些東西。
就這樣。夠了。
——
【今天周天怕有些孩子要回學校看不了,我今天就兩更好了】
【誰懂……自卑年上男真的好爽……】
【點點書評催更,幫我推推書,最近數據很差,有電或者禮物打賞送送,我也在為愛發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