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三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光。
姜仲夜手肘撐在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外。
私人醫院的綠化很好,樓下是修剪整齊的花園。
遠處是連綿的山林,層層疊疊的樹冠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搖曳。
他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整個人安靜又美好。
沈晝坐在床上看著他,近乎無法移開視線。
少年的皮膚在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耳廓邊緣細小的絨毛。
他看起來那麼輕盈,那麼明亮。
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又像是下一秒就會推開窗戶落進那片陽光里。
沈晝的目光從姜仲夜的眉眼描摹到下巴,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痴迷。
他看起來……似乎很嚮往窗外的自由。
姜仲夜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頭就看見沈晝已經從床上下來了。
他趕緊走過去,伸手扶住沈晝的手臂:「哥,您要做什麼嗎?」
沈晝淡淡的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
「在病房裡呆了好幾天了,很悶。我想……下樓走一走。」
姜仲夜皺起眉,語氣里全是不放心:「可是……你傷還沒好,別亂走動啊。」
沈晝搖搖頭:「今天醫生已經說過沒太大的問題了。」
姜仲夜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鬆了口:「好吧……那我們走慢一點。」
「好。」
姜仲夜拿出一件厚實的外套,幫沈晝披上。
又幫他把袖口理了理,動作細緻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男生。
沈晝垂眸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眼底有什麼東西明滅不定。
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移開了視線。
電梯緩緩降到一樓。
大廳里的人不多,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
姜仲夜扶著沈晝穿過走廊,推開通往住院部後花園的玻璃門。
陽光一下子涌了進來。
花園比想像中更大,四周種滿了常青的灌木和幾棵不知名的樹。
姜仲夜扶著沈晝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他仰起臉,讓陽光直接落在自己臉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好暖和!」
沈晝偏頭看著他:「仲夜喜歡曬太陽嗎?」
姜仲夜揚起唇角,那笑意從眉梢一直漫到下巴:「喜歡!」
他看向遠處,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什麼。
「其實不瞞您說……我小時候一直住在一個……嗯,很暗很小的雜物間裡面。」
沈晝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我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白天哪怕太陽再大,也幾乎和晚上沒什麼區別。」
姜仲夜垂下了頭,聲音悶悶的,但嘴角還掛著那點弧度,像是已經不在意了。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向沈晝,那雙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琥珀。
「所以,我很喜歡哥哥給我布置的房間。寬大明亮還剛好能曬到太陽。」
沈晝看著男生在陽光下的笑容,開口的聲音裡帶著柔軟:
「你喜歡就好。」
姜仲夜眨了眨眼,湊近了一點,幾乎是挨著沈晝的肩膀了,歪著頭看他:
「那哥哥呢?您喜歡什麼天氣?」
沈晝愣了一下。
天氣?
他的世界裡面,從來沒有天氣。
只有連綿不斷的黑雨,和怎麼都走不出來的永夜。
但此刻,陽光落在姜仲夜彎起的眉梢和翹起的嘴角上。
那抹笑意,像是暖陽照進寒夜裡。
他喃喃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光……」
姜仲夜挑了挑眉,重複了一遍:「光?什麼光?」
沈晝回過神,移開視線,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的意思是……也喜歡陽光明媚的天氣。」
姜仲夜歪了歪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袋說:
「哦對了,我要去拿水果,我剛才在手機上買的,應該送到大廳了。」
沈晝點頭:「好。」
姜仲夜從長椅上站起來,小跑著朝住院部大廳的方向去了。
沈晝看著他跑遠的背影,陽光落男生的身上,步子輕快。
他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垂下眼,合上了眼帘。
姜仲夜喜歡陽光,自己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他喜歡那種明亮溫暖,毫無陰霾的東西。
他喜歡清晨灑在床頭的第一縷光,喜歡午後落在窗台上的暖意。
他在那個昏暗的雜物間裡住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見到光,好不容易才從黑暗裡爬出來。
可他呢?他在做什麼?
他正妄圖一點一點地把那個從黑暗裡逃出來的少年,重新拖回自己的夜色里。
沈晝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一直浸泡在血水裡,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做過讓所有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而現在。
它們正以一種溫潤克制的姿態,安靜地搭在膝蓋上,像是從來沒傷害過任何人。
後背的傷口一直傳來鈍痛,不劇烈,但綿長,像是某種提醒。
提醒他,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這副溫潤皮囊換來的。
如果姜仲夜知道你是什麼人,知道你做過什麼事,他還會笑著跑向你嗎?
不會的。
姜仲夜會害怕。他會逃跑。會自己找能將對方一擊斃命的辦法。
無論有多艱難。
就像曾經的姜仲夜,最終殺了陸昭一樣。
沈晝抬眼,看向姜仲夜離開的方向。
但好像……來不及了。
他試過克制,試過保持距離。
試過無數次在心裡告訴自己,別對姜仲夜做這種噁心下作的事情。
但每一次,每一次姜仲夜靠近他的時候,那些克制就會碎得乾乾淨淨。
花園小徑的盡頭,男生的身影重新出現了。
他提著一袋水果,從陽光最盛的地方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意,像一團行走的光。
那笑意太亮了,亮得沈晝的眼睛微微發痛。
他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朝姜仲夜走了幾步。
腳下沒有意識地移動著,像是被那團光牽引,又像是終於放棄了掙扎。
然後他停住了。
一個男生攔住了姜仲夜的去路。
那人看起來和姜仲夜差不多大,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羽絨服,白淨的臉上掛著笑,不知道在說什麼。
但那種姿態他清楚,是搭訕,是試探,是想要靠近。
姜仲夜停下來,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對方說話。
沈晝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那團從胸腔里猛地翻湧上來的帶著血腥氣息,幾乎要讓他窒息。
像黑色的潮水,從心臟的位置灌滿每一根血管,涌到喉嚨和眼眶。
沈晝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兩隻手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在用疼痛忍耐下來,自己想要現在就殺了和姜仲夜說話的人的想法。
他想走過去,想把姜仲夜拉到自己身後,想把他藏起來,藏到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那個陌生的男生,對著他賴以生存的光說話。
可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濃稠的暗色,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他克制著自己,不去做讓姜仲夜害怕的事情。
沈晝過去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走到姜仲夜身邊的時候,沈晝聽到他有些急切的開口。
「抱歉。」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後姜仲夜轉過頭,立刻快步走過來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里全是著急:
「你怎麼自己站起來了!傷口疼不疼?」
沈晝垂眸看著那張因為擔心而微微皺起的臉,心臟位置那種鈍痛忽然輕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伸著想要扶他的手上,輕輕的將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聲音澀啞卻溫柔:
「不疼……」
姜仲夜這才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個還在原地的男生,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沈晝說:
「抱歉,他不讓我跟別人談戀愛的。」
這句話說得曖昧不明,也沒點明他們是什麼關係。
姜仲夜說完耳朵尖就紅了,不敢抬頭去看沈晝的神色。
那個男生愣住了,目光從姜仲夜身上移到沈晝身上。
面前這個男人比他高了半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在姜仲夜看不見的角度,正冷冷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像冬天的深潭,像某種被觸碰了領地的猛獸。
久居上位的男人濃重的戾氣讓男生的臉色白了一瞬。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連聲音都有些不穩:
「好、好吧……打擾了。」
他轉頭快步離開了,像是怕慢一步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
姜仲夜沒看到這一切。
他抬頭看到那個男生離開,但還是不敢去看沈晝,心跳快得像擂鼓,乾巴巴地開口:
「好了哥,我們回去吧。」
沈晝垂眸,看著姜仲夜扶著自己的手。
他嘴角一點點的,慢慢揚了起來。
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病態。
果然啊。
早就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好啊。回去吧。」
姜仲夜不敢抬頭,只悶頭扶著沈晝往前走。
陽光落在他們的手臂上。
影子在他們身後落在花園的小徑,緩緩交疊在一起,怎麼都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