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順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冷空氣里散開,把整條街蒙上一層暖色。
姜仲夜坐在回去的車上,看著窗外後退的城市。
回到家的時候,他在玄關看著室內。
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城市霓虹的光從落地窗外面透進來。
姜仲夜朝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沈晝沒在。
姜仲夜皺了皺眉。
他幾乎反射性地點開了通訊錄,拇指懸在「哥哥」兩個字上方。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眉頭那道淺淺的褶皺照得很清晰。
姜仲夜的指尖懸在那裡,停住了。
然後他把手機按滅。
屏幕黑下去,他的臉也跟著暗下去。
憑什麼。
憑什麼每次都是自己先找他!
憑什麼他可以若無其事地當他的好哥哥,擺出一張油鹽不進的臉。
而自己要在這裡對著一個空房子想他去了哪裡,有沒有吃飯。
他冷著臉把手機揣回口袋裡,朝樓上走去,推開了臥室的門。
姜仲夜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他站在櫃門前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伸出手,把那件外套取下來,抱進懷裡。
然後他掀開被子,把自己裹進去,把那件外套緊緊地摟在胸口。
姜仲夜把的下巴抵在衣領上,蜷縮起身體,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幼獸。
他蹭了蹭那件外套的布料。
毫無預兆地,委屈感像潮水一樣從胸腔里漫上來。
他知道沈晝喜歡他。他知道的。
可他還是覺得難過。難過到骨頭縫裡都在發酸。
知道又怎樣呢?
沈晝不承認。
他把所有的喜歡都藏在那層「哥哥」的身份底下,藏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隙都不肯留。
這個男人真的很壞。
明明不是什麼好人,明明做過那麼多狠厲的事,明明可以把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卻偏偏在他面前裝出一副好哥哥的樣子。
克制、溫柔、疏離、有分寸,每一條都做得無可挑剔。
哪怕自己已經戳破了那層紙,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把自己的尊嚴和底線都攤在沈晝面前了。
可沈晝還是那樣。
姜仲夜把臉埋進外套里,眼淚終於沒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洇進布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出聲,只是縮在被子裡,肩膀微微地抖。
「沈晝……壞。」
他委屈地抽泣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含混的嗚咽。
他不過是想讓沈晝親親他,就只是親一下,不要隔著哥哥和弟弟的身份,不要隔著那層虛偽的稱謂。
他什麼都答應了,他什麼都願意了。
他甚至願意被關在那個男人親手打造的籠子裡,只要沈晝願意從「哥哥」的位置上走下來,走到他身邊。
可沈晝不肯。
沈晝死死的守著那條線,怎麼都不肯越過來,像是那條線是他的命。
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的身體開始發麻,癢意從脊椎骨里翻湧上來,順著神經末梢爬到每一寸皮膚。
姜仲夜咬著牙,克制著渾身的顫抖,從床上爬起來,踉蹌著走進浴室。
冷水從花灑里衝出來,劈頭蓋臉地澆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澆透了。
水很冷,冷得他打了個寒顫,牙齒開始打架。
他蜷縮在花灑下面,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中間,任由眼淚混著冷水一起流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關上了水。
浴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從花灑上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地砸在瓷磚上。
他站起來,拿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
鏡子裡那張臉還帶著水珠,眼睛是紅的,眼角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他面無表情地拉開門,走出浴室。
然後他停住了。
沈晝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正站在走廊上。
看見姜仲夜從浴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沈晝的目光在他還有些泛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
「哥。」姜仲夜垂下眼,喊了一聲。聲音啞啞的,卻沒有多餘的情緒。
他的嘴唇微微發白,整個人像是一株被冷雨澆透了的植物,從骨子裡透出一種讓人心碎的潮濕。
沈晝看著他,心臟揪得發疼,疼到他幾乎想伸手把那個濕漉漉的男生拉進自己懷裡。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聲音澀得不像自己的:「……仲夜,不舒服嗎?」
姜仲夜點點頭,沒有看他:「嗯。」
沈晝的指尖捏緊了。
指甲掐進掌心裡,那一點點刺痛讓他保持著表面上的平穩:
「為什麼……不找哥哥?」
姜仲夜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用了,哥。」
他抬起頭,看著沈晝:「以後,我就不麻煩您了。」
沈晝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頓住了。
姜仲夜移開視線,語氣平淡:「以後會有人幫我的。畢竟我已經長大了,不能總是麻煩哥。」
說完,他拉開自己臥室的門,扶著門框,偏過頭看了沈晝一眼。
「晚安。哥也早點睡吧。」
門關上了。
走廊上只剩下沈晝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釘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姜仲夜剛才說的那句話——
「以後會有人幫我的。」
以後……會有人幫他?
這是什麼意思?
沈晝好像有點聽不懂了。
是姜仲夜會像依賴自己一樣依賴另一個人嗎?會撲進別人的懷裡嗎?然後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別人嗎?
沈晝沉默地站在那裡。
他的身體在細微的顫抖,每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
垂下的髮絲遮住了眼睛,在眉骨下投出一小片濃重的陰影。
那雙偏淡的眼睛在陰影下顯得格外瘮人,瞳孔微微顫動,但他的呼吸卻異常平穩,緩慢得不像一個活人。
直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自動滅了。
橘黃色的光從沈晝的身後褪去,把他整個人沉入徹底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