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沈晝正坐在駕駛座上。
今天是周順生日。
姜仲夜懷裡抱著一份禮物,包裝紙是深藍色的,繫著灰色的緞帶。
裡面是咩咩指導的兩本小說,還有親簽。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東西,又偏頭看向男人,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哥,您今天不忙嗎?還來送我啊。」
沈晝看著前方:「還好,送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猶豫的事情——再忙,送你這件事也是優先級的。
姜仲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甜絲絲的笑意。
「謝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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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了周順家小區的門口。
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落進來,男人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色,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明顯。
那不是熬夜一兩天能熬出來的。
姜仲夜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哥最近也不要天天熬夜啊……您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健康才行啊。」
沈晝偏頭看向他,那雙偏淡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笑了笑,輕聲道:
「好,哥哥知道了。快去吧。快結束了可以給時淮發個消息,讓他送你回去。」
姜仲夜搖搖頭:「不用,我自己回家就好。時淮他們最近也在研究所,感覺也挺忙的,就不麻煩他們了。」
沈晝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點了點頭。
「那到家了給哥哥發個消息。」
「嗯,好啊。」姜仲夜乖巧的點頭。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
頓了頓,然後他伸出手,拉過了沈晝的衣領。
動作不算熟練,甚至帶著一點笨拙。
沈晝愣了一瞬,但他沒有抗拒,順從地靠過去。
唇上多了一抹溫熱的柔軟。
一吻結束後,姜仲夜臉紅紅的,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
他把視線移開,不敢看沈晝,聲音有些飄:
「那、那哥哥,我先走了。」
沈晝含笑看著他,聲音溫潤而柔軟:「好,去吧。」
姜仲夜推開車門,一陣涼風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揚起。
他朝沈晝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了小區。
男生的背影消失後,沈晝放下搭在方向盤上的手,靠在椅背里,閉了閉眼。
最近的工作量太大了。
超物理的計算讓他腦袋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刺痛從太陽穴蔓延到後腦勺。
但好歹還是找到了方向。
那些混亂的數據在連續數日的推演之後,終於開始呈現出某種秩序。
沈晝深吸一口氣,手重新搭上方向盤。
他剛想發動車子返回研究所,前面停下了一輛車。
兩個男生從車裡出來。
沈晝愣了愣。
是林覺和周順。
周順懷裡抱著一袋東西,下車後正拿著手機貼在耳邊,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從口型看,他在叫一個名字——「仲夜」。
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太真切。
但那個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沈晝不需要聽清就知道他在說什麼。
「啊?仲夜你到了?我馬上上來……」
駕駛座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從車裡走下來。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頭髮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幹練。
她走到車後面打開了後備箱,旁邊的林覺上前來拿東西,笑著跟她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周順也湊上去喊了一聲「媽」。
沈晝坐在車裡。
他看著前面那個帶著笑意的女人,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捏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張臉。
他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個世界裡,在另一條時間線上。
女人坐上車,發動引擎緩緩駛離。
車身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林覺和周順也提著禮物走進了小區。
兩個人並肩走著,偶爾偏頭說幾句什麼。
沈晝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沒有動。
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著,記憶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上輩子。他死前。
一個女人作為商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場宴會是他生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
會場很大,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像白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能進入那個會場的人,非富即貴,每一個都是經過嚴格審核的。
能走到他面前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那個女人叫斯嘉麗,華裔。
那次宴會上,斯嘉麗走到他的面前。
那時候她看起來快六十歲了,頭髮花白了大半,但依舊端莊。
對方穿著一件深色的禮服,胸口別著一枚精緻的胸針,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很深的紋路。
「姜博士真是天才中的天才,能給世界帶來如此大的驚喜。」斯嘉麗笑著說。
姜仲夜禮貌地點頭。
他曾經聽說過斯嘉麗的一些事情。
早年喪夫,中年喪子,命運對她算不上仁慈。
丈夫說是在一次意外中去世,留下她和年幼的兒子,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
後來兒子還沒長大,也在一場意外中離開了。
但在幾年後,她逐漸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然後,她越爬越高,最後成功擠身進入了國外的上流社會。
姜仲夜對這類人,天生抱有比其他人略高一些的好感。
不是因為憐憫。
是因為他欣賞那種從廢墟里爬起來,把自己一塊一塊拼回去的力氣。
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溫和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點。
斯嘉麗與他短暫的交談後,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激:
「前段時間我使用了您研發的晶片,我的身體感覺好太多了。特此過來感謝一下您。」
姜仲夜微微頷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必客氣。能幫到你,是我的榮幸。健康是這世上最難求的東西,你能康復,我也替你高興。」
斯嘉麗讓助理拿出一個精緻的禮盒打開,隨後看向姜仲夜:
「如果不是姜博士,恐怕我現在還被心臟病困擾。」
「這枚藏品可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就當作是贈送給姜博士的謝禮吧。」
姜仲夜垂眼看去。
銀白色的懷表躺在盒子裡,錶盤上刻著繁複的花紋,指針在不停地走動。
但他的目光停住了,因為他看清楚了那指針的方向——
逆時針。
他挑了挑眉,眼底帶著探究意味的光。
「逆時針……走動的懷表?」
斯嘉麗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瞭然:「是的,這就是這枚懷表的特殊之處。」
她伸手拿起懷表,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表面。
「我聽人說,這枚懷表有個傳說,說是,能操控時間的流逝。」
她笑了笑:「不過雖然我不信,但這確實是個值得收藏的好物件。」
斯嘉麗把懷表放回表盒中,抬頭看向姜仲夜。
「姜博士,收下吧。」
姜仲夜目光淡淡。
他自己就是做科研的,操控時間只存在於紙上談兵,沒想到還真有人交智商稅。
他微笑,伸手拿起:「謝謝,這確實是個好藏品。」
斯嘉麗笑了笑,又說了幾句寒暄的話,然後轉身離開了。
姜仲夜低頭看著手裡的表盒,裡面銀白色的懷表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指針逆時針走著,咔嗒,咔嗒,咔嗒。
那是他生前,收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沈晝收回記憶,抬起眼。
前方的街道空蕩蕩的,那輛銀灰色的轎車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掌心裡全是汗。
剛剛,他降下車窗,聽到周順喊她「媽媽」,林覺喊他「陸阿姨」。
上輩子的斯嘉麗,是這輩子周順的媽媽?
雖然他上輩子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快六十歲了。
當時她頭髮花白了大半,眼角爬滿了皺紋,和現在這個四十歲左右,幹練從容的女人看起來有不小的差距。
但那張臉他不可能認錯。
但她上輩子,沒有孩子,沒有親人。
他的記憶力很好,更何況是對於這種有著坎坷的人生經歷的人物。
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斯嘉麗,早年喪夫,中年喪子,此後獨身,無其他親屬。
可如今,她有了周順這個兒子。
不僅有了兒子,而且姓陸。
陸?
沈晝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
同一個姓。
巧合嗎?
他從來不信巧合。
在一個已經確定存在時間穿越的世界裡,任何「巧合」都值得被放在顯微鏡下仔細檢視。
她和陸昭什麼關係?
當年凡是能進入他那場宴會會場的人,基本上都經過了全面排查。
背景、履歷、社會關係、有無犯罪記錄,每一條都被反覆核驗過。
如果斯嘉麗和陸昭有關係,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也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和陸昭有關聯的人。
但上輩子,他對斯嘉麗的了解只停留在「一個喪夫喪子的華裔女商人」這個層面,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她和陸昭有交集。
那為什麼這一世的她,卻還有兒子?
是蝴蝶效應?
還是說……是她喪子的時間沒到?
沈晝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找到時川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那邊很安靜。
「博士?」
「時川,去給我查一個人。」沈晝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時川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
「好的,是誰?」
「周順的母親。」
沈晝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那條空蕩蕩的街道上。
「越詳細越好。背景、履歷、社會關係、出入境記錄,能查到的都要。」
電話那頭傳來時川簡短而乾脆的回答。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