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90章 恨

第190章 恨

2026-08-11 18:06:30 作者: 咩咩指導

  辦公室內的光線很暗。

  沈晝坐在桌前,面前懸浮著幾塊虛擬屏幕。

  冷藍色的數據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卻沒有照亮他眼底的顏色。

  時川的辦事效率一向很高,從他打出那通電話到現在,不過一個小時,一份完整的檔案已經躺在了他的郵箱裡。

  沈晝點開文件,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陸清,青城人,四十歲。

  父母在她幼年時便相繼離世,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只在戶籍檔案里留下一句記錄。

  如今是上京一家國際外貿市場的總負責人,人際關係複雜,朋友眾多。

  其中不乏外國面孔,甚至塞繆爾、艾米莉等一些他熟悉的名字,也在她的社交圈裡。

  這個世界比他以為的要小得多,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聯繫在了一起。

  沈晝的目光停在「家庭成員」那一欄。

  丈夫曾涉黃、賭博、洗錢,涉案數額巨大,在周順剛出生不久便被判入獄。

  出獄後曾試圖糾纏,不久後因酗酒失足落水身亡,死因單一,無他殺嫌疑。

  兒子周順十九歲,就讀京大,是姜仲夜的同學,也是他曾經的室友。

  陸清還有個弟弟,比她小一歲。

  曾經在德國讀書,因成績較為優秀提前畢業。

  回國後幫助姐姐撫養她兩歲大的孩子。

  然後,陸昭在周順八歲那年,因腦溢血於德國離世,年僅二十八歲。

  沈晝沉默地看著這些檔案,點開了那個標明「陸昭」的子檔案。

  屏幕跳轉了一瞬,一張照片浮了出來。

  黑白的,邊緣帶著一點模糊的光暈。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俊秀,五官清朗,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嘴角的弧度不大,像是拍照的那個人在他面前說了什麼有趣的話,他在按下快門的瞬間還沒來得及收住那點笑意。

  沈晝臉上沒什麼表情。

  陸昭這張臉。

  (請記住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他看了十年。恨了一輩子。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不是長得有點像。

  是每一個角度都重合的臉。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唇形,下頜的輪廓,甚至那顆長在左眉尾端的小痣。

  全都對得上。

  沈晝閉上眼睛,靠進椅背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猜測,在看到這個已經死亡了的陸昭的瞬間。

  所有被他否認的,被他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可能」的東西,全部涌了上來,逼著他承認。

  怪不得。

  怪不得這個世界上,他找不到陸昭這個人。

  原因很簡單。

  因為陸昭早就死了。

  所以找不到。

  可是……

  在這個融合的平行世界裡,他接觸過的人裡面,只要不是自己影響了對方未來過多的人,都正常地一一出現。

  只有少部分人,上輩子他見過,這輩子卻沒有出現。

  那些人的缺席,是因為他在這個世界的選擇,改變了某些事情的走向,導致那些人再也沒有機會出現。

  蝴蝶效應,因果鏈,一條一條的線被切斷,一個人一個人的命運被改寫。

  既然如此,那陸昭也不該存在才對。

  哪怕是已經死了的陸昭,也不該出現在他面前。

  沈晝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那張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男人的眉眼在冷藍色的屏幕光里顯得格外沉靜,嘴角那點笑意永恆的凝固著。

  陸昭本該在那個廠里的第三天見到姜仲夜,然後帶走他。

  把他從那座小縣城的泥潭裡拽出來,然後一步一步地把他拖進更深的泥潭。

  那條路的起點,是陸昭伸出的那隻手。

  那隻手把姜仲夜從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拉了起來,給了他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

  然後,一點一點地收緊,一點一點地把他按進黑暗裡。

  殺人的槍是陸昭遞給他的,販運的路線是陸昭給他的,背叛的命令是陸昭下達的。

  所有讓他變成後來的「姜仲夜」的事情,每一件都和陸昭有關。

  但在自己第一次在雨夜裡,見到姜仲夜的那一刻起,陸昭就不該再出現才對。

  因為,姜仲夜的人生走向,被徹底改變了。

  那些原本會讓陸昭和他產生交集的條件,一條都不存在了。

  陸昭沒有被需要,陸昭沒有理由出現。

  可是,現在陸昭出現了。

  但他卻以一個已死之人的身份出現,安安靜靜地躺在檔案里。

  沈晝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最終的答案,從所有矛盾的縫隙里擠出來,帶著一種荒謬的讓人發笑的篤定。

  沈晝嘴角勾起,但還是沒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

  果然啊……

  陸昭,就是他自己啊。

  陸昭就是他。

  陸昭就是在另一個時間線上、以另一種身份活著的、和他共享同一個靈魂的鬼。

  是一個早已死亡的軀殼,是被另一個意識,填充進去的鬼。

  和他一樣。

  沈晝本就是已死之人,是被「姜仲夜」填進去的。

  那具名叫「沈晝」的軀體,在福利院的那張床上,在他睜開眼睛之前,本該已經停止了呼吸。

  是他,是那個從另一個世界墜落進來的、滿手鮮血的、無處可去的惡鬼,占用了他的身體。

  於是,沈晝活了過來。

  而這個世界的陸昭,和自己沒有任何關聯,他不是被自己的蝴蝶效應抹去的那個人。

  那是因為,他在蝴蝶效應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死去了。

  陸昭,就是一個死在二十八歲的空殼,一個無主的容器。

  上輩子的那個「陸昭」,是另一個,和他一樣的惡鬼。

  他占用了那個本該死去的人的身體,在那條時間線上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然後控制「姜仲夜」留在他身邊,任由他操控。

  而自己,不過是在重複同一件事。

  占用一個已死之人的身份,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試圖控制這個世界的姜仲夜,將他永遠困在自己身邊。

  太可笑了。

  這個答案,太可笑了。

  沈晝的笑聲越來越大,肩膀跟著顫動,眼淚流了出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荒謬。

  是因為他恨了一輩子、殺了那個人、在無數個深夜裡把那個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以為自己在復仇,以為自己在擺脫控制,以為自己在親手終結那個毀掉他一生的人。

  結果,他殺的人,是自己。

  他砍斷的是自己的另一條命。

  他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陸昭,不是因為陸昭不存在,是因為那個「陸昭」本就是他的另一面。

  是他不敢承認的,那一部分自己。

  笑聲停了。

  沈晝睜開眼睛,眼底帶著血絲,那層平時遮擋在溫和底下的東西終於全部翻湧了上來。

  猙獰的,扭曲的,像是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獸,終於從籠子裡露出了獠牙。

  他猛地站起來,手臂橫掃,桌面上的東西全部被掀翻在地。

  文件散落,模型碎裂,筆滾到了牆角。

  懸浮屏幕上,男人的臉閃爍了一瞬。

  藍白色的光在辦公室里晃動了一下,然後又穩定下來,穩穩地投影在桌面上。

  沈晝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又重又急。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陰沉的扭曲:

  「既然是你,為什麼還要那樣對我?就因為我也是你麼!」

  「既然你都死了,為什麼還要讓我知道這一切,你算好了的是嗎,你知道我會去查!」

  「為什麼,為什麼你都死了還不放過我!還想要來摧毀我現在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他的手指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用力到手都在發抖。

  「姜仲夜!」

  「你就這麼恨我嗎!」

  辦公室內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懸浮屏幕上,男人的臉依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著他。

  那永恆的笑容,安靜而溫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