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被高牆擋在了外面,巷子裡只有風穿過,帶著初春還沒完全散去的涼意。
姜仲夜從器材室後面的圍牆上翻下去,腳尖落地的時候,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
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
平時臨近他放學的時候,那輛黑色商務車會準時停在路邊。
時淮會站在車門旁邊,沉默地等著他走出來。
他安分的過了好幾天,上學放學。
但今天他翹掉了下午的課,讓周順幫他簽到,賭的就是那兩個人不會一直盯著他。
姜仲夜第一次做這種事,心臟跳動的速度很快。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因為緊張滲出細密的汗,朝著艾米莉給周順說的那個地址跑去。
手機和項鍊,他都留在了器材室裡面。
手機里他確定,一定有定位,那條項鍊里,恐怕也有。
他把該留的都留下了。
如果晶片本身也帶著定位,那他跑出來的這一刻,時淮大概已經在路上了。
又或者……那個男人恐怕從始至終都篤定他不會真的逃,所以連追都懶得追。
不管怎樣,他必須去問清楚。
咖啡館藏在一條窄巷的盡頭,門面不大。
姜仲夜推門進去的時候,沒幾個人。
角落的卡座里,紅棕色頭髮的女人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手裡捏著一把銀色的勺子,正在杯沿上緩緩地轉。
看到姜仲夜進來,她抬起眼,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看向他。
姜仲夜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他的後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艾米莉看著他:「來得倒是很快。」
姜仲夜抿緊了唇,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我不知道晶片會不會有定位。」
艾米莉的嘴角微微揚起,勺子在她指間停了一下。
「這個倒是沒有。」她的聲音不大,
「定位系統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大了,光靠人體產生的生物電流無法長久維持。」
「晶片的能源要優先供給那些維持生命體徵的功能,剩下的那點能量,支撐不了額外的定位模塊。」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點意味深長。
「畢竟,它還要留著大量的能量做別的事。」
姜仲夜盯著她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事?」
艾米莉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
「你可以理解為……我想讓你死,你就得死。」她的語氣很平。
姜仲夜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艾米莉看著他僵住的表情,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嘲弄,只有一種帶著憐憫的嘆息。
「看來沈把你保護得很好。知道你會害怕……所以沒給你說。」
姜仲夜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
他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那,他……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艾米莉攪拌了一下咖啡。
「這個,或許就得你去問問他了。」她抬起眼,看著姜仲夜。
姜仲夜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紅棕色的頭髮上,把那幾縷碎發染成了金色的。
她的姿態很放鬆,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也不像是在試探,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姜仲夜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阿姨……似乎看不慣我哥。」
艾米莉沒有否認。
她甚至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坦蕩得說:
「嗯,看不慣。」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他的研究所工作?」
艾米莉放下勺子,靠在椅背里,金絲邊眼鏡在鼻樑上微微反著光,目光變得鋒利了一些。
「因為,他想要殺了所有人。我只是想找出破解的方法罷了。」
「所以……晶片已經是成品了嗎?」
「早就是了。」
姜仲夜的呼吸急促了一點,指尖在桌面底下攥緊,指節泛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他想起沈晝那天晚上說的話——好想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沈晝說那句話的時候,他以為那只是男人心情不好時說的一句任性的話。
他以為那只是占有欲的誇張表達。
他沒有想過……沈晝可能是認真的。
姜仲夜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艾米莉的眼睛。
「那你能告訴我多少事情?」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頓了頓,「我知道,你想要我幫你。」
艾米莉嘴角緩緩揚起,那弧度裡帶著一種滿意。
「好。」
她把咖啡杯推到一旁,雙手交疊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問吧。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姜仲夜聲音發緊:「我哥他最近……在做什麼?」
「計算懷表的能量公式。」艾米莉的回答簡短而直接。
姜仲夜皺緊了眉頭:「懷表到底是做什麼的?」
艾米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目前已知的結論是,那枚懷表,本質上是一個極其精密的時空坐標定位器。」
「它能夠鎖定特定時間點、特定空間點的量子態,實現跨維度的能量遷移。」
「並且,我們能確定的是,它內部嵌入的時空錨點,已經被使用過了,能量衰減尾跡很明顯。」
她的聲音放慢了:
「通俗點說,它能讓你從現在,回到過去。」
姜仲夜的指尖捏緊了:「意思就是……真的有人穿越了時空?」
艾米莉挑了挑眉:「你可以這麼理解。」
姜仲夜垂下眼,睫毛抖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抬起眼,忽然問:
「阿姨,你是一直在我哥哥的研究所,參與晶片研發的嗎?」
艾米莉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不是。沈的研究所是分層的,不同團隊負責不同的項目,相互之間沒有交集。」
「我並不是晶片項目的核心成員,我是做懷表項目的。」
姜仲夜皺眉說:「懷表是什麼時候開始研究的?也是去年?」
她的語氣平淡:「是的。」
姜仲夜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和這些都不太相干的問題:
「那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說。」
「去年,我哥是忽然回國的麼?」
艾米莉看著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姜仲夜微微發白的臉。
她點了點頭。
「是的。他當時忽然回國,暫停了所有晶片上市的渠道,取消了所有的臨床試驗,把已經生產出來的晶片全部封存。」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解釋。整個研究所都在議論這件事,當時我並不在他的團隊裡都知道了,但沒有一個人敢問他為什麼。」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頓了頓,目光在姜仲夜臉上停了一瞬。
「所以……」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味深長的尾音,「我願意出來和你溝通,原因很簡單。」
「我知道他是去年收養的你,而因為你的出現,讓他停止了那場可能發生的浩劫。」
艾米莉靠在椅背里,雙手環抱在胸前。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午後的陽光,和姜仲夜那張蒼白的臉。
「但是,現在,他重新啟動了晶片的上市流程。」
姜仲夜垂著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看不清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