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的瞳孔猛地縮到極致。
他抬起手,捏住了姜仲夜的手腕,翻身將他壓在了身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怒意的嘶啞:
「是誰告訴你的,艾米莉?」
姜仲夜仰頭看著他。
眼淚從眼眶滑落下來,順著臉頰淌進髮絲里。
他看著沈晝那雙翻湧著暗色的眼睛,聲音很輕:
「不管是誰,但你也知道瞞不住我一輩子的,不是嗎。」
沈晝的瞳孔震顫了一下。
捏住他手腕的手指鬆開了幾分,那種力道從鉗制變成了虛握。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拒絕:
「不……」
但男生的眼神固執得灼人,像是要把沈晝整個人都看穿。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總會知道的。就跟你現在也知道了陸昭一樣。」
沈晝垂下眼,聲音低下去:「……不要說了。」
姜仲夜的嘴唇還在顫抖,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沒有停下來:
「我總會知道的,畢竟我不僅是他,也是——」
他的話沒說完。
沈晝的唇落了下來,把他沒說完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那吻帶著絕望,像是要把姜仲夜那個還沒說出口的字全部堵回去。
好像只要聽不到,聽不到那個事實,它就可以不算數。
可姜仲夜嘗到了咸澀的味道。
不是他的,是沈晝的。
男人的眼淚落了下來。
「你……不是我……」沈晝的聲音從唇齒間溢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在夢裡掙扎著不肯醒來的人。
眼淚的溫度落在姜仲夜唇上的時候很涼,但卻讓他感覺到了灼燒的幻痛。
姜仲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身,想要再次開口,可男人打斷了他。
「不要說……」沈晝的聲音低下去。
他在懇求。
「求你……仲夜,不要說……」
姜仲夜頓住了。
這麼久以來,他從沒見過沈晝這個樣子。
那個永遠從容溫和的男人,此刻像一隻被逼到牆角找不到出口的困獸,渾身的力氣都用來撐住最後一點體面。
而那點體面,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碎裂。
姜仲夜無力地倒回去。
沈晝……不想承認他也是自己。
胸腔里的撕裂感在此刻達到了頂峰,說不出的疼痛被壓在肋骨之間讓他難受的想吐。
可沈晝,比他疼痛千百倍。
他親手把曾經的自己推到陽光下,讓那個叫姜仲夜的少年站在光里。
他讓少年被愛,被珍惜,被好好地對待,讓他相信自己值得擁有這一切。
而他自己雖然換了一副身體,甚至換了一個屬於光明的名字,卻從沒有真正走出過那片黑暗。
他站在陰影里,看著另一個自己活得那麼好。
然後他告訴自己——那不是你。
姜仲夜感覺的胸腔里的鈍痛難受得近乎讓他窒息。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垂著頭,眼淚無聲的滴落在他的脖頸里。
灼燙的淚讓姜仲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抬起手,用力地將面前的人抱住。
感受到了他的力度後,沈晝像是失去了力氣,將頭埋進姜仲夜的脖頸里。
下一秒,尖銳的犬齒刺破了他的肩膀。
那疼痛來得突然,撕裂感讓姜仲夜悶哼了一聲。
但他抱住沈晝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把手臂收的更緊。
緊到像是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的身體裡,讓他再也分不清哪個是自己,哪個是別人。
可男人還在發抖,說不清的恐懼和絕望從他身上不停的溢出來。
姜仲夜偏過頭,眼淚從眼角滑落,一下一下地順著沈晝的頭髮。
他閉上眼,像是很多年前在那個昏暗的雜物間裡,哄自己入睡時那樣。
「不怕不怕……天黑不怕……」
姜仲夜的聲音很輕。
「姜仲夜……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他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一個人……」
他頓了頓,眼淚無聲地落進沈晝的頭髮里,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他跟自己說,姜仲夜……」
「你沒有哭,沒喊疼,你已經很厲害了。」
「再撐一撐,馬上……天就要亮了……」
姜仲夜把臉埋進沈晝的髮絲里,哽咽著,斷斷續續的哼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替那個很多年前的小男孩念一句,他早就忘了怎麼說的咒語。
肩膀上的牙齒,最終緩緩鬆開了。
男人的淚打濕了他的頭髮,洇進衣領里。
沈晝沒有抬頭。
聲音從他埋著的肩窩裡傳出來,低啞破碎,疲憊的像是被耗盡了所有力氣:
「你都知道了……」
「那我該……怎麼辦……仲夜。」
「曾經,恨意支撐我活下去殺了他,到如今……靠著你支撐我活下去看著你長大。」
「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恨的人,從來就不是別人……」
他的聲音痛苦的發抖。
「我一直害怕……被你發現,可我也沒辦法真的去阻止你……」
「我只能祈禱你能知道的晚一點……再晚一點……那我就能多陪你一段時間。」
「可是……我真的,太累了……」
「……仲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姜仲夜睜開眼,眼前模糊一片。
身上的男人像是隨時都會在他面前消失。
他偏過頭,嘴唇貼上沈晝的額頭,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別怕。有我在,再堅持一下好嗎?」
那吻帶著眼淚的咸澀和滾燙。
「你已經夠努力了。」姜仲夜的聲音沙啞,卻很穩,「不用再這麼努力了。」
沈晝沒有說話。
他把臉埋在姜仲夜的肩窩裡,整個人蜷縮在他身上。
姜仲夜抱緊了他。
「我知道,哥哥受過的傷害我無法感同身受,但我也是姜仲夜啊……」
他下巴抵在沈晝的發頂上,聲音含著淚水的哽咽和近乎溫柔的瞭然:
「既然,他能送你回來,說明他也是在意你的。只是……他或許比你更累,所以他用錯了方法……」
「如果他不在意你,他一開始就會殺了你……你又怎麼會不知道他想的什麼呢?」
「如果他不在意你,他就不會去找到你,把你帶走。」
「如果他不在意你,他就不會讓你一次次在危險裡面活下來。」
姜仲夜的聲音更輕了。
「如果他不在意你,他也不會送你回來。你也不會……見到我。」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縫隙里滲出來。
「你知道的,不是嗎?」
「我們有著同樣的過去……他做不到……愛自己,他做不到。所以他把你交給了我。」
男人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動。
姜仲夜偏過頭,蹭了蹭沈晝的髮絲,聲音哽咽得厲害,卻依舊溫柔:
「這件事他做不到,所以他把你送回來,讓我來替他完成。」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像是說給那個蜷縮在他懷裡,快要碎掉的男人聽的。
「現在,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你再也不用這麼努力了……你累了,還有我。」
沉默持續了很久。
姜仲夜沒有催他。
他只是安靜地抱著懷裡的人。
任由那具身體在他上方一點一點地,失去所有支撐的力氣。
他能感覺到沈晝的指尖攥緊了他的衣服,用力到指甲幾乎要穿透布料刺進他的皮膚里。
那不是抓握,那是在攀附。
然後沈晝動了。
他緩緩地把自己從姜仲夜的肩窩裡撐起來,垂眼看著身下的男生。
沈晝的眼眶紅透了,睫毛上掛著淚。
「……如果,我又變成他呢。」
他頓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變成那個樣子……你怎麼辦。」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穩。
沒有哭腔,沒有顫抖。
可他的身體在發抖,手攥得更緊了,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你怎麼辦?」他重複了一遍,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恐懼。
「那時候……你怎麼辦。」
姜仲夜安靜的看著他。
他知道,沈晝不是在問他。
他是在問他自己。
在問那個被陸昭的陰影籠罩了太久,已經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的,哪一部分是他人的靈魂。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姜仲夜開口了。
他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但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推不開我。你也關不住我,我總會跑出來抱住你的。」
「畢竟,連時間都沒有辦法把我們徹底的分開,不是嗎?」
姜仲夜的眼眶裡還蓄著淚水。
但他的聲音很堅定,像是兒時對自己的承諾終於被兌現了:
「所以,只要有我在,你就不會變成那樣。」
「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啊。」
沈晝的身體頓住了。
那種從脊椎骨蔓延出來的顫抖忽然停了一瞬。
姜仲夜仰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暖:
「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在怕你變成他。」
沈晝的睫毛劇烈地抖了一下。
姜仲夜的聲音有一點哽咽,笑了笑:
「但如果沒有你,我終究也會成為另一個他啊。」
「既然哥哥改變了我,那我為什麼不能改變你呢?」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完美,不需要永遠溫和,不需要做那個沒有缺點的好哥哥。」
「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哥哥已經很累了,所以剩下的,都交給我,好嗎?」
沈晝的眼眶又紅了一層。
他緩緩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姜仲夜的額頭上。
呼吸交纏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狹窄的距離里。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