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晝回來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姜仲夜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的一隻手還攥著沙發墊的邊緣,像是連在夢裡都怕什麼東西被拽走。
沈晝站在玄關,身上帶著夜風裡的涼意。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蜷成一團的男生,看了很久,才走過去。
沈晝彎下腰,把姜仲夜從沙發上抱起來,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的後背和膝彎。
那動作很輕,但姜仲夜還是醒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在沈晝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蜷在男人的懷裡。
沈晝把他帶上樓放進被窩裡,拉過被子蓋到他胸口。
然後直起身,拉了拉有些發緊的領帶,轉身想朝浴室走去。
剛邁出一步,袖口被拉住了。
沈晝頓了頓,垂眼看去。
姜仲夜仰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
「哥哥,別走……」
沈晝坐回床邊,伸手摸了摸姜仲夜的頭髮:
「怎麼了?」
姜仲夜沒有回答。
他撐起身體,仰起臉,吻上了沈晝的唇。
唇齒撬開他雙唇的時候,姜仲夜的手環住了男人的脖頸,整個人從被子裡爬出來,坐在了他的腿上。
沈晝愣了一瞬。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的手順從地攬住了姜仲夜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卷進男生口腔的時候,帶著一種掠奪感。
像是飢餓的人終於聞到了食物的香氣,本能地想要吞噬。
姜仲夜的呼吸在顫抖,但他沒有躲。
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他閉著眼,感受著那個吻里所有的東西。
占有欲、不安全感、那些被壓在溫和表皮底下早就腐爛了的傷口。
姜仲夜的心臟疼得發顫。
在艾米莉後面給他說完有關她所了解到的沈晝的曾經後,他終於明白了沈晝之前那些話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在那得知真相之後的這幾個小時裡,他想過很多。
他想過,沈晝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從那個蜷縮在雨夜巷口的男生,變成現在這個站在權力頂端,卻依舊無法安睡的男人。
他想到沈晝說「好想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時,他以為那是占有欲的誇張表達。
可現在他明白了,自己是沈晝僅剩的唯一的,能讓他感到安全的東西。
他想到沈晝看著自己時,那種複雜到讓他看不透的眼神。
裡面有溫柔,有眷戀,有克制,還有一種他以前看不懂的東西。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那是愧疚,是自我厭棄,是「我配不上你」和「我不能失去你」在同一個眼神里撕扯。
他想到沈晝說「我是你哥哥」的時候,那張臉上的溫和底下藏著的,是比哭還難看的掙扎。
他不是不想伸手,他是覺得自己不配。
姜仲夜根本想像不到,面前這個男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過多少傷害。
而那些傷害。
全部來自於……另一個自己。
姜仲夜覺得自己要被情緒撕裂開了。
一半的他想要把面前這個人狠狠地抱住,抱到骨頭都在響,告訴他他從來都值得被愛。
告訴他他做過的所有事,承受過的所有痛苦都不是他的錯。
另一半的他卻清楚地知道,那些被陸昭在他骨頭上刻出來的傷痕,不是幾句「我愛你」就能填平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湯池裡,沈晝說過的話。
那雙偏淡的眼睛裡提起那個人的時候,只有憎惡,濃烈到他都不太敢問下去。
他當時以為那是對別人的恨。
但現在姜仲夜也知道了。
那是對他自己的恨。
恨他自己為什麼還留著那些記憶,恨自己為什麼還是那個人,恨自己就算換了一副身體,換了一個名字,也永遠逃不出那個叫姜仲夜的殼。
他是恨陸昭,可他更恨自己。
因為他就是陸昭,陸昭就是他,他們共用過一個靈魂。
可沈晝恨所有人,唯獨沒有恨他。
哪怕在沈晝最失控的那幾天,在那些他不再戴著溫和面具的日子裡,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底下的東西也不是恨。
是一種更複雜的,更讓他心碎的東西。
姜仲夜的眼眶酸澀得發疼。
他努力地回應著沈晝的吻,努力地把自己送上去,像是想把所有沈晝失去的東西都補回來。
可他該怎麼補?
沈晝作為姜仲夜的時候,連「自己」都不愛他。
他恨了陸昭那麼久,恨他把自己變成了一顆棋子,恨他把自己推進了深淵,恨他把所有的黑暗都扔給自己去完成。
可沈晝沒法恨他恨得純粹。
因為恨到最後,他看到的還是自己的臉。
他只能用同一雙手,復刻陸昭對他的控制欲落在自己身上。
原來……
沈晝做的這一切,是想要讓自己……殺了他啊。
他想要自己殺了他。
就像他,曾經殺了陸昭一樣。
他把自己活成了陸昭的模樣,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脫的方式。
眼淚終於沒忍住。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來,滲進了兩個人交纏的唇縫裡。
沈晝的舌尖嘗到了那股咸澀,他的動作頓住了。
唇分開了。
他垂眸看著姜仲夜,看著那張被淚水浸濕的臉和眼睛。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為什麼……你要哭。」
他停頓了很久。
「你就這麼接受不了……這樣的我麼?」
姜仲夜看著他。
男人那雙平日裡溫潤的眼睛,此刻帶著說不清的複雜和苦澀。
那苦澀藏的太深了,可卻深的連底都看不見。
見姜仲夜沒有回答,沈晝垂下眼。
他把手從姜仲夜的腰上拿開,這是他這段時間第一次主動退回了自己的邊界。
「你先睡吧。」他說,聲音恢復了溫和。
「別走。」姜仲夜開口了。
他的手臂還緊緊地圈在沈晝的脖頸上,沒有鬆開,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他回視著沈晝的眼睛,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我接受。你的一切,我都接受。」
沈晝動作頓住了。
他那隻正準備離開的手收了回來。
指尖緩緩撫上姜仲夜的臉頰,輕輕擦去他臉上殘留的淚痕。
他的聲音很低:「那你為什麼——」流淚。
姜仲夜沒有讓他說完,直接堵住了沈晝的唇,廝磨著他微微張開的唇瓣,像在用行動回答沈晝沒說出口的問題。
他退開一點,鼻尖還貼著沈晝的鼻尖:
「哥哥……您愛我嗎?」
沈晝托著他的腰,被他的主動弄得有些恍惚。
但他還是回答了,聲音低低的,像是不需要思考:
「愛。」
姜仲夜咽下喉嚨里那股酸澀,仰著頭看著他,聲音發緊:
「您有多愛我?」
沈晝頓了頓,然後他緩緩笑了。
那笑意和平時不太一樣,是一種病態的幾乎是陰暗的溫柔。
他的聲音很輕:「我不是說過嗎?仲夜是我的命。所以……仲夜為什麼這麼問?」
「是想離開麼?還是厭惡我了?你清楚的,我不會讓你離開,也不會放你離開。」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沒有後退,反而湊上去,吻了吻沈晝的下頜。
「我不離開。我不離開哥哥……永遠都不離開,更不會厭惡你。」
沈晝抿緊了唇,開口:
「那你……是想做什麼……」
姜仲夜看著男人帶著點疲憊的神色,他只是忽然很想問:
你每次看到我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看著這張曾經和你一模一樣的臉,最終活成了你沒活過的樣子的時候……
你都在想什麼?
我們明明是一個人,明明是同一個靈魂,但卻被時間分裂成兩半。
一半在泥里打滾,一半在光里長大。
陸昭逼你做黑暗裡的刀,可你卻親手把我推向光里,自己卻站在暗處看著。
這難道……不比陸昭對你做的所有事,都更殘忍嗎?
可看著沈晝的眼睛,那些問題卻堵在他的喉嚨里,怎麼也問不出口。
沈晝皺緊了眉頭。
男生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臉頰上還帶著淚痕。
今天晚上姜仲夜太奇怪了。
每一個舉動,都透著一股他看不透的東西。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姜仲夜已經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床墊陷下去一點,沈晝看著在他上方的男生。
姜仲夜顫抖地俯下身,送上自己的唇:
「哥哥……和我做,好嗎?」
沈晝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仲夜那雙紅透了的眼睛上。
「你怎麼——」
姜仲夜的手捂住了他的唇。
那掌心很涼,貼在沈晝唇上的時候微微發抖。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想替誰還債的澀意:
「哥……我來愛你。」
沈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就那樣躺在那裡,看著上方那雙還含著淚水的眼睛。
男生的眼淚滾燙。
一顆,又一顆,從睫毛上滑下來,落在沈晝的臉上。
姜仲夜的聲音,像是被情緒燒灼到近乎嘶啞:
「他不愛你……我來愛,好嗎?」
「姜……仲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