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站在研究所的監控室內,面前是一整面牆的監控屏幕。
冷藍色的光從屏幕上漫出來,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層本就沒什麼血色的皮膚照得更加蒼白。
旁邊的艾米莉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環抱在胸前,紅棕色的頭髮在冷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她沒有看姜仲夜,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兩個對峙的人身上,聲音很輕。
「你很聰明。在上次問我的時候,你就已經發現了吧。」
姜仲夜沉默地看著監控里的對話。
屏幕上,沈晝坐在桌子的一側,手裡把玩著一把槍。
他的目光落在沈晝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上。
「所以,你是陸清。」姜仲夜的聲音很輕。
艾米莉沒否認。
姜仲夜皺緊了眉頭。
他的視線還釘在監控上,沒有移開,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澀意。
「為什麼,他不肯告訴我。他就是未來的我。」
艾米莉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落下來。
「他不能告訴你,告訴了你真相後,你會消失,就像是被時間抹去。」
「又或許……他是害怕告訴你真相。讓你知道,未來的姜仲夜,是個惡魔。」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艾米莉,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質問還是求證的東西:
「那他為什麼要逼問關於陸昭的事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陸昭難道……」
艾米莉知道他在問什麼,點頭:
「對。」
姜仲夜屏住了呼吸,看向監控上那兩個沉默的人。
沈晝的側臉在冷白色的光里顯得格外冷硬。
他看著沈晝的眼睛,聲音乾澀:
「可是……他看起來……恨陸昭。」
艾米莉垂下眼。
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遮住了眼睛裡翻湧的情緒。
「陸昭確實讓他做過無數的惡事。那些是你想像不到的黑暗,每一件……都由他親手完成。」
姜仲夜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在身側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憤怒還是悲傷的顫抖: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他不也是……」
艾米莉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陸昭是什麼意思。或許只有你們……才能懂自己是什麼想法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聲音放得更輕了。
「但是……」
姜仲夜轉過頭看向她:「……但是什麼?」
艾米莉皺起眉頭:
「在陸昭被你哥殺死的前兩年,他找到我。讓我把懷表,在十二年後,交給當時的姜仲夜。」
姜仲夜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所以……他知道我哥會殺他?」
艾米莉閉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
「是的。陸昭的權力橫穿當時的歐洲。他想要碾死當時的姜仲夜,只需要一句話。」
她睜開眼睛。
瞳孔里映著姜仲夜那張蒼白的,帶著不可置信的臉,目光里有著一種複雜的東西,
「他是故意……死在他手裡的。」
監控室里安靜了一瞬。
姜仲夜站在那裡,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轉不動了。
艾米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
「陸昭當時……給了我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誘惑。」
「只要我把懷表到時候交給姜仲夜,他就能讓我回到過去,我就可以救下我的兒子,也就是周順。」
姜仲夜眉頭皺起,審視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按照他的話做?我看得出來,你對占用了你弟弟身體的那個『姜仲夜』,和我哥,都沒有好感。」
艾米莉偏頭看向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頓了頓開口:
「因為他告訴我,錨點在當時的『姜仲夜』身上,只有給了他,坐標才會啟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
「上輩子在他把懷表交給我後,我確實也試圖研究過。但直到我六十了,也沒研究出什麼。」
「那個男人……他算到了一切,如果我想要回到過去,就只能按照他的話做。」
「我重生後成為了一對德國夫妻的女兒,加上上輩子一直拿著懷表研究了十幾年,所以對時間和空間這方面較為熟悉一些。但也只是理論而已。」
她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個自嘲的弧度:
「我是重生了,可智商不會因為重生,就從經商自動轉成科研方面。所以,我就算再次拿到了那枚懷表,也依舊無法理解其中的東西。」
姜仲夜抿緊了唇,垂下頭。
他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所以,阿姨是想讓我幫你拿到懷表,對麼。」
艾米莉點了點頭,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猶豫:
「你是姜仲夜,所以我清楚你們有多聰明。在這個時代,只有你們能利用它撥動時間。也只有你們能做到。」
姜仲夜抬起眼,看向監控。
屏幕里的陸清正死死地盯著沈晝,眼中帶著恨意。
而沈晝的槍口,對準了她的眉心。
「陸清她……」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
艾米莉無奈地搖了搖頭,動作裡帶著一種疲憊。
「別誤會。我從沒想過與你們為敵。只是陸清接受不了陸昭的死,更接受不了有人用弟弟的身體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勸過,但她聽不進去。我作為重生的,知道陸昭或許就是回不來了。」
她頓了頓,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收緊了。
「雖然我上輩子在得到懷表前,從沒接觸過科研領域,但好歹我在那之後也學了那麼多的知識。有些東西,學久了,就會有一些直覺。」
她看著屏幕,目光落在陸清那張蒼白的、帶著恨意的臉上。
「或許兩個平行世界中,在他撥動懷表的時候,剛好是陸昭死亡的時間。」
「所以,時間便在那一刻,選擇了陸昭作為容器和錨點。」
她搭在手臂上的手收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又或者,這就是陸昭的命。時間讓他會在這個年歲死去,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逃不過。」
她看向屏幕裡面的陸清。
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女人那張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扭曲的臉。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或許,我再次回去……能救下我的弟弟。」
姜仲夜皺緊了眉頭:「為什麼這些你不告訴我哥。」
艾米莉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上輩子你哥只知道陸昭是華國人,並不知道他還有任何的親戚,陸昭隱藏了我的身份,不然我也難逃一死。」
「更何況如今……他在知道陸昭的真實身份後,現在恐怕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和陸清的存在,那麼我和陸清絕對沒有機會活下去,哪怕這輩子他和陸昭沒有任何的關係。」
「他不會因為真正的陸昭是無辜的,所以就放過和他有關的人。」
「我不敢去拿周順和陸清的命去賭,更何況他沒有任何理由來幫我。」
她的目光落在姜仲夜臉上,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是懇求的光。
「今天我能帶你來這裡,只是鑽了他的漏洞。晚一點,我大概率也會被他控制起來。」
「所以,或許只有你能救下他們,還有其他人的命了。」
姜仲夜垂下眼。
他看著自己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微微發抖。
「……我知道了。」
艾米莉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是早在上輩子…他就瘋了,這是上輩子圈內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只是現在遇到了你,他暫時正常了點。我其實也不知道你該怎麼做,但是……」
她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曾經殺過……你要小心。」
姜仲夜深吸一口氣,搖搖頭說:
「他不會傷害我的。」
艾米莉看著他,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