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姜仲夜皺了皺眉頭，從床上醒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摸了一把。
空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中縮了一下。
姜仲夜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他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拉開房門就往外跑。
走廊里很安靜。
但他的耳朵里充斥著尖銳的耳鳴聲，眼前一陣發黑。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
沈晝是不是走了？
他昨晚上說了那麼多，把沈晝藏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把那些男人最不想被看見的傷疤全部揭開了。
這會不會……對沈晝來說，是另一種方式的傷害呢？
會不會沈晝覺得自己再也藏不住了，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維持的東西了，然後選擇離開……
沈晝的自毀傾向太嚴重了，所以有可能更糟……
畢竟那個男人，真的很會騙人。
別看他答應得那麼好，可他太擅長在自己面前扮演一個沒事人了。
姜仲夜衝下樓梯的時候，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
他怕在樓下看到空蕩蕩的客廳，然後茶几上留著什麼字條，怕看到任何一點沈晝已經走了的痕跡。
那種恐懼讓姜仲夜整個人都在發抖，樓梯最後幾級他是跳下去的。
但好在，他看見了沈晝。
男人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飲水機邊，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手裡端著杯子接水。
晨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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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夜站在樓梯口，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他的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眼眶酸澀得發燙。
但他眼睛都不敢閉上，像是怕一眨眼，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沈晝聽到聲音，轉頭看向他。
他拿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男生頭髮亂糟糟的，只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扣子也沒扣好，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他赤腳站在地板上，眼眶通紅，臉上帶著後怕，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了。
沈晝愣了一瞬，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他赤著的腳：
「你怎麼不穿——」
話沒說完，姜仲夜就像個小炮彈一樣直接沖了過來，整個人撞進他的懷裡。
男生撞進他懷裡的時候，力道很大。
沈晝被他撞得後退了兩步，抵上身後的中島台邊緣才穩住。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手臂反射性環上了他的後背，穩穩地扶住了他。
「嗚嗚……哥……」姜仲夜的哭聲悶在他的胸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沈晝被他哭得有些不知所措，掌心貼著他的後背，輕輕地順著他的脊背：
「你……你怎麼了……」
姜仲夜像是昨晚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今天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嚎啕大哭，邊哭邊斥責，抓著沈晝腰側的衣服，聲音斷斷續續的：
「嗚……哥……你怎麼不給我說你起床了啊！」
「你、你怎麼不喊醒我啊！」
「我很害怕啊……嗚……哥我好害怕……」
「你下次要給我說你去哪裡了啊嗚嗚……」
沈晝聽著他那亂七八糟的控訴，低頭看著那顆埋在他胸前哭得肩膀都在抖的腦袋，無奈地笑了一下。
「我……就是下來準備做個早飯。」
姜仲夜猛地抬起頭。
他紅紅的眼眶裡全是淚，鼻尖也紅著，委屈又生氣的帶著怒意說：
「那你也要給我說！」
沈晝看著他那副又凶又可憐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好，下次給你說。」
「不要下次！要每一次！」姜仲夜的聲音還含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
「每天你幹什麼去了做了些什麼去了哪兒都要給我說！」
沈晝看著他。
男生哭得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尖也紅了，整張臉像一隻被水泡過的小貓。
他伸出拇指，輕輕擦去姜仲夜臉上的淚痕，聲音放得很輕：
「好，以後哥做什麼都給你說。」
姜仲夜聽到他溫柔的聲音，眼淚更加忍不住了，聲音再次哽咽了：
「嗚嗚……那哥不要離開我……我真的好害怕……」
「你不能……嗚、不能什麼都不說……就離開我的視線啊……」
沈晝垂眼看著他，男生滿臉都是眼淚。
他的心臟像是被陽光泡著，又暖又疼。
「我不會離開仲夜的。」他的聲音很輕，「仲夜是我的命啊，我怎麼可能離得開你。」
沈晝低下頭，捧起男生哭得潮紅的臉，嘴唇輕輕貼上他還在不停流淚的眼睛，吻了一下。
那吻很輕，溫柔的近乎虔誠。
「乖，別哭了。哥保證以後一定給你說，這次就原諒哥哥，好不好？」
姜仲夜抽噎著。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那好、好吧。我原諒你了……但哥以後不能這樣了。」
「好。不會了。」沈晝嘴角微微上揚。
姜仲夜看著他溫柔的臉，還是覺得生氣。
他嘴巴一撇，氣鼓鼓地把臉埋回男人的胸口，故意把鼻涕眼淚都往他身上蹭。
那動作又凶又幼稚，像是在報復什麼。
沈晝一愣，低頭看著胸前那灘水漬，無奈地笑了：
「你都多大了，怎麼還跟幼兒園小朋友一樣這麼幼稚。」
姜仲夜抬頭看著他，理直氣壯：「那還不是你慣的。」
沈晝的笑意更深了，連眼尾都彎了起來：「好，我慣的。」
他伸手再次擦掉姜仲夜臉上沒幹的淚痕。
「那姜仲夜小朋友現在餓了嗎？」
姜仲夜這才乖巧地點頭，像一隻被順好了毛的貓：
「餓了。」
沈晝笑了笑，轉身走向灶台。
「去坐著吧，哥哥去做飯。」
「不要！」姜仲夜搖頭，快步跟上去，站到他旁邊。
「我要看著哥做飯！」
沈晝看著站在自己身邊仰著臉，眼睛還紅紅的卻不肯挪開半步的男生。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姜仲夜的臉頰，那觸感溫熱柔軟：
「那你先去把鞋穿上。」
「哦。」姜仲夜揉了揉自己的臉，乖巧的點頭去穿好鞋，然後安靜地站在沈晝旁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哥。」
「嗯？」沈晝正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雞蛋和青菜。
姜仲夜垂著眼：「我的晶片……是不是權限比你高。」
沈晝的手頓了一下。
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是。」
姜仲夜點頭：「我知道了。」
沈晝轉過身來，看著他，手裡還握著那盒雞蛋。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
「對不起，仲夜……」
「我知道……對於一個人來說，承擔另一個人的生命，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但是我——」
他的話沒說完，姜仲夜搖頭，打斷了他：
「對我來說不是，我不會覺得沉重。」
沈晝一愣，看向他。
姜仲夜也看著他，認真道：
「哥哥都說了啊，那是對於另一個人來說是這樣。」
「可是你不是另一個人。你只是未來那個疲憊的我。」
沈晝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你不會覺得……這是負擔嗎？」
「不會啊。」姜仲夜微微皺眉。
沈晝的呼吸頓住了，視線沒法從他身上移開，不由自主的問：
「……為什麼？」
男生的聲音很認真，抬眼看過來時，目光亮得像是能把所有陰影都驅散：
「因為，對自己生命的愛惜和負責，這是本能。」
沈晝想說什麼，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仲夜看著沈晝。
男人的眼尾泛著紅，睫毛垂著，在眼下落了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垂下眼，伸手握住了沈晝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寬大修長的手溫熱，指尖微微蜷著。
姜仲夜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一根一根地穿過他的指縫，然後收攏。
他笑了笑，那笑意很輕，卻讓人安心：
「所以哥哥別擔心。我們慢慢來，好嗎？」
沈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