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把周順送到他表哥家,買了最近一班飛德國的機票。
她告訴自己,陸昭可能只是壓力太大了,可能是項目出了問題,可能是他遇到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她得去看看他。
可陸昭聯繫不上,她被迫無奈,只能通過華國駐德使領館找到他。
但找到陸昭的時候,她才發現了比電話里的陌生更讓她恐懼的事情。
陸清站在他面前,渾身的血都像是凝固了。
那張臉是陸昭的,眉眼是陸昭的,甚至連那顆長在左眉尾端的小痣都一樣。
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看她的眼神,全都和她記憶里的弟弟不一樣。
陸昭是溫柔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帶著暖意。
小時候,父親酗酒賭博,喝醉了就會打她,就因為她是女孩。
在媽媽沒走的時候,媽媽會護著她。
但媽媽走得早。
於是,自從媽媽走了後,比她小一歲的弟弟,擋在了她面前。
後來爸爸喝酒喝死了,陸清覺得自己沒什麼學習天賦,早早放棄學業進了社會,賺錢供弟弟讀書。
弟弟說什麼也要一起出來工作,但被她攔下了。
她說,長姐如母,小時候你保護我,雖然姐姐沒什麼本事,但供你上學還是可以的。
姐姐心意已決,所以他也很爭氣,上學期間努力拿獎學金,就是為了減輕姐姐的負擔。
在成功考上德國最好的大學後,姐弟倆在出租屋裡抱頭痛哭了一場。
他說:姐,等我畢業了,我來養你,你等著過好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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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笑著說好。
可當時她遇到了前夫。
那個男人最開始對她很好,哄著她不到二十歲就跟了他。
陸昭覺得男人不太行,勸過,但她當時被花言巧語哄上了頭,沒有聽進去。
結果,結婚沒幾年,男人就開始家暴、賭博、酗酒。
他成為了和她們的父親一模一樣的男人。
當時陸昭回國了,正好看到男人在打她。
那個向來溫柔的弟弟第一次怒了,衝上去和男人扭打在一起。
後來,也是陸昭找人把前夫送進去的。
而那時候,周順還沒滿一歲。
陸昭因為工作性質,很多東西都能在電腦上操作完成,於是他主動提出幫陸清帶孩子。
於是,一歲多大的周順,就被他這麼拉扯著養到了七歲多。
可面前這個人,和那個抱著周順笑的人,天差地別。
男人的目光是冷的。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陸清的睫毛抖了抖,聲音有些發緊:「……陸昭?」
她其實想問的是「你是誰」。
但那太詭異了,詭異到她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但站在她對面的男人似乎並不打算隱瞞什麼。
他看著陸清,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說過了,我不是你弟弟。」
陸清愣了半晌。
這……怎麼看怎麼像是精神分裂啊。
「弟弟……你、你是不是病了?你是不是精神壓力太大了?我認識幾個醫生——」
但那個人打斷了她的話。
「那你就當我病了吧。」他語氣平穩的收回目光,轉身朝停在不遠處的車走去,「離開這裡,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陸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敢追上去。
她渾渾噩噩地回了國,四處打聽心理醫生。
可再次聯繫陸昭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聯繫不上了。
電話變成了空號,社交帳號全部都註銷了。
她甚至托人查了他的出入境記錄,但陸昭消失在了任何公開信息里。
陸昭,徹底失聯了。
不到一年,前夫又找上了門。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不直接找她,而是頻繁地騷擾周順。
他往小學校門口蹲,放學路上堵,甚至出言威脅:
「老子被你弟弟害得好慘,進去蹲了這麼久才出來,你不給錢我就殺了你兒子。」
陸清懶得理,依舊報警處理。
但對方只是口頭威脅,並沒有實際動手,被看守所關了一段時間就放出來了。
陸清冷靜下來,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於是,她找人聯繫了金牌律師,準備把前夫再次送進去。
可這一次,對方比她快了一步。
周順被綁架了。
學校門口,一輛麵包車停在他面前,男人把他拽上了車。
手機里發來一條簡訊:「你敢報警,我就殺了他。」
陸清看著那條簡訊,耳朵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嗡了一下。
她手抖得厲害,但還是冷靜下來,按照對方的要求,一個人去了那個偏僻的倉庫。
裡面光線很暗,周順被綁在角落裡,嘴巴被膠帶封著,看到她的瞬間眼淚就流了下來。
前夫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刀。
「錢帶來了?」男人問。
「帶來了。」陸清把錢放在地上,「放了他。」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錢,又看了看周順,忽然笑了一聲。
他捏著周順的肩膀往自己這邊扯:
「沒想到,我的種還挺值錢啊,你要不再給我——」
話還沒說完,一聲槍響。
男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陸清。
陸清也愣住了,但那一瞬間她什麼都來不及想,衝上前去就抱著周順護住他。
抱到孩子後,她才轉頭。
自己身後的倉庫門口,站著幾個陌生的男人。
其中一個人手裡握著槍,槍口還冒著細細的白煙。
前夫倒在地上,血從胸口漫出來。
陸清下意識地把周順護在懷裡,男孩渾身在發抖。
她抱著兒子,自己也縮成一團,抬頭看著那幾個持槍的男人。
這些人……是前夫惹上的嗎?
她以為自己也會死,但那些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其中一個走上前,垂眼看著她:
「陸女士,這裡會有人來處理,請您儘快離開。」
陸清的嘴唇在發抖:「你、你們……知道我?」
男人聲音簡短,像是在轉述一件公事:
「陸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這次的幫助之後,請不要再找他。」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解釋什麼,轉身離去。
其他幾個男人也跟著他,很快就消失在了倉庫門口。
只剩那具屍體躺在地上,血還在往水泥地的裂縫裡滲。
陸清抱著周順,坐在冰冷的倉庫地面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自己的弟弟,什麼時候和這種拿槍的人扯上關係了?
陸昭……好像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弟弟了。
又過了好幾年。
周順十六歲那年,陸清和他一起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新聞頻道正在播報,國際頂尖AI科研學者回上京了。
陸清捏著筷子的手不動了。
屏幕上是一位面容溫潤的男人正從車上下來,走進科研院的視頻。
那張臉她看了太多年了,哪怕比曾經的弟弟更成熟了,她也不會認錯。
他是那個她已經找了快十年的人。
周順也愣住了,嘴裡的飯都忘了嚼。
「那是……舅舅嗎?」他轉頭看向陸清,「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他不肯見我們?」
陸清沒有回答。
她看著電視,看著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臉,忽然覺得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但她第二天就接到了電話。
周順死了。
兒子跑到了那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樓下,想見陸昭一面。
他見到他了。
陸昭當時正從大樓里走出來,身邊跟著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助理。
周順衝過去喊了一聲「舅舅」。
可陸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男人對旁邊的人說:「帶走他。」
周順被趕出來了。
他有些恍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過馬路的時候沒看紅燈,一輛貨車從拐角駛來,剎車聲刺穿整條街道。
那天下著雨,陸清趕到的時候,周順已經被蓋上了白布。
雨水打在白布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痕跡。
陸清看著那張白布,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陸昭站在雨里。
男人距離她十幾步遠,旁邊有人撐著傘。
他就那樣站著,面無表情,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陸清沖了過去。
她什麼也顧不上,什麼也管不了。
女人的聲音在雨里碎掉了,那些壓了快十年的話像洪水一樣決堤了:
「你是誰!!」
「你不是陸昭!你不可能是陸昭!!你到底是誰!」
自己的弟弟……不可能看著周順就這麼死在這裡,連表情都不變。
他帶了周順七年的時間,兒子小時候每天最喜歡問的,就是舅舅在哪裡。
他給他講睡前故事,給他做飯,帶他上下學……
如果是陸昭,他不可能不在乎!!
陸昭垂眼看著歇斯底里的女人,雨從他的傘沿滑落下來。
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我早就說過,我不是陸昭。」
陸清這次信了。
她終於信了,她的弟弟回不來了。
她衝到他面前,想要扯住他,卻被保鏢攔住了。
女人的哭聲在雨里嘶啞地裂開:
「你是誰!你滾出我弟弟的身體啊!把我弟弟還給我!」
陸昭沉默地看著她。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直到她哭到沒有力氣了,肩膀還在細細地抖著。
她抬起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告訴我……你……你到底是誰……」
男人垂下眼,第一次正面回答了她的問題:
「姜仲夜。」
陸清不認識這個名字。
她站在那裡,雨打在她臉上。
冷的,像針。
看著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臉,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光了:
「他……他回不來了嗎?」
「他已經死了。」陸昭的聲音依舊平淡。
雨聲變得更大了。
陸清站在那裡,雨水從頭髮上淌下來,瞳孔震顫。
她從小和弟弟相依為命。
如今兒子死了,世界上唯一一個親人……也被不知道什麼東西附體了。
她孤身一人了。
陸清崩潰了,她朝著陸昭大吼:
「那你也去死啊!你把我弟弟還給我!你把我兒子還給我!!」
「你去死啊!你滾出我弟弟的身體啊!你把他還給我!我要帶我弟弟回去!」
她的聲音從高到低,從吼到啞。
最後變成了一聲一聲的抽泣,聲音痛苦又絕望:
「……把我的弟弟……還給我……」
「我的兒子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弟弟還給我……」
「讓我帶他回去啊……求你……把他還給我吧……」
陸清最終支撐不住自己,跪坐在雨里,渾身濕透的看著他哀求。
但她沒有真的指望這個占據了自己弟弟身體的惡鬼,願意把弟弟還給她。
哪怕,是屍體。
但男人沉默了很久,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大雨的嘈雜中很模糊,但她聽清了。
「我會還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