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歲這年冬天,他在柏林的一個舊貨市場裡看到了那塊懷表。
說是舊貨市場,其實是一個死去教授的遺產拍賣。
那個教授生前研究時間哲學,死後沒有人繼承,所有的東西都被堆在那裡。
姜仲夜本來不會來這種地方。
畢竟,這個教授連進他的實驗室資格都沒有。
但他的助理說,這批東西里可能有咩指導的手稿。
而咩指導是他唯一尊敬的哲學家。
他沒有找到咩咩的手稿。
但他找到了那塊懷表。
姜仲夜拿起它。
表殼是銀色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和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燈光下,那些花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花紋的縫隙里,正透過表面看著他。
表蓋半開,露出裡面的錶盤。
指針還在走。
逆時針走。
那位教授的助手在旁邊笑著跟他說:
「教授生前曾說過,這是一枚非常有意思的懷表。」
姜仲夜看向他:「為什麼?」
助手說:「因為它有個傳說。」
「什麼傳說?」
「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姜仲夜挑眉,翻看了那塊表附帶的傳承記錄。
最早出現在文獻里是1592年,一個威尼斯鐘錶匠的筆記里。
那個鐘錶匠說這是一塊「被詛咒的表」。
因為它拒絕遵從時間的意志。
後來它輾轉於歐洲各地的收藏家手中,並且伴隨著一個傳說:
傳說,這塊懷表有逆轉時間的力量。
持有它的人,可以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回到過去。
姜仲夜嗤笑。
自己就是做科研的,怎麼可能會有逆轉時間的東西。
那些傳說不過是前人編造的故事,用來給這塊表增加一點神秘色彩,好賣個更好的價錢。
但他盯著那塊表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付了錢,帶走了它。
回到實驗室之後,他把懷表隨手放在實驗台的角落,繼續做他的研究。
研究內容不是那種體面的,能在學術期刊上發表的東西。
而是一種能殺死所有人的東西。
他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恨那些他殺過的人,那些想殺他的人,那些看著他殺人,卻假裝不知道的人。
恨這個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乾淨眼神的世界。
他恨自己的身體。
恨它在他想活的時候給他痛苦,在他痛苦的想死去的時候不讓他死。
不過,現在也無所謂了。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快七十的人,看上去近百歲。
鏡子裡那個滿臉溝壑,頭髮花白,眼珠渾濁的老頭。
他自己都認不出來是自己了。
所以,在死之前,他要所有人給他陪葬。
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正義。
只是單純的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死,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如果全世界都死了,那他就不是孤獨地死去了。
但那塊表總在他的餘光里。
表蓋半開,指針逆時針走。
一圈,兩圈,三圈。
它像一隻安靜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三天後,他把懷表拿起來,送進了分析儀。
他做了深入的檢測。
不只是物理結構,還有能量層面的掃描。
他用了目前世界頂級實驗室里最精密的量子傳感設備,去探測那塊表是否存在任何已知理論無法解釋的能量波動。
結果出來的那個晚上。
他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對著屏幕上的數據,沉默了很久。
那塊懷表確實和時間掛鉤。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計時」。
它和時間的底層結構產生了某種共振。
它不是在測量時間,它是在跟隨時間。
時間的每一次脈動,都被它精確地記錄在那些齒輪里。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
四百年前的一個威尼斯鐘錶匠,不可能掌握這種技術。
但它確實做到了。
他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表殼上的花紋。
表面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那些繁複的圖案在他的指尖下變得溫潤。
如果時間真的能倒流——
他想到五歲的自己,在那間小屋裡,老爺爺的手放在他的腿上的時候。
他想到父親的拳頭和那一句句「你怎麼還不去死」。
他想到那把剁骨刀,想到手背上溫熱的血。
他想到那些想要觸碰他的人。
那些故意拍他屁股、捏他手臂、掐他腰的人。
他們笑著說,怎麼一碰你就抖,你是不是騷得不行了……
他想到自己笑著搖頭說沒有,然後回到住處,把被碰過的皮膚洗到發紅破皮出血。
想到後面那些背地裡罵他是「怪物」的人……
如果時間能倒流。
他要……
把剛出生的自己掐死。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時候,他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覺得——
平靜。
像一潭死水,終於停止了所有虛假的波紋。
於是,他用了十多年的時間,續著自己的命。
在終於在快八十歲的時候,他找到了撥動時間線的方法。
原理很複雜,但核心很簡單:
那塊懷表不是一個計時器,它更像是一個坐標。
一個固定在時間流上的錨點。
如果你能計算出足夠的能量,把這個錨點撥到另一個方向——
你或許,就可以逆轉時空。
他在七十九歲生日那天完成了最後一次計算。
然後他笑了。
他坐在實驗室里,周圍是堆成山的草稿紙和空咖啡杯。
那塊懷表放在桌子正中央,表蓋半開,秒針還在逆時針走。
窗外的柏林還在下雪,很冷,和他發現這塊表那天一樣。
他伸手,把懷表拿起來,放進能量器里,按照計算出的參數,撥動了錶冠。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還是那雙手,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
他閉上眼,把自己陷進沙發裡面,嘴角帶著一絲嗤笑。
但下一刻,他感覺身體一陣輕鬆。
他疑惑的睜開眼,忽然瞳孔皺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間。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照了照鏡子。
那是一張不到三十歲的臉。
五官端正,看起來很清俊。
但……那不是自己的臉。
是一張不認識的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沒有那多出來的東西。
他站在那裡,對著鏡子,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試著感受自己的身體。
也沒有那種常年伴隨皮膚渴望的症狀了。
如今,沒有需要時刻警惕的暴露風險了,也沒有需要隱藏的秘密了。
他應該高興的才對。
但他只是覺得累。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靈魂的疲憊。
像是跑了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終於到了終點,卻發現終點線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獎牌,沒有掌聲,沒有人在等他。
他已經活了太久了。
不是年齡上的久。
是他承受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他的靈魂已經被壓成了一個薄薄的紙片,風吹一下就會碎。
但他還是下不去手殺了自己。
你要愛自己。
這句話他念了一輩子。
在最黑暗的時候,是這句話把他釘在人間。
他恨這句話。
但他離不開它。
他活快百年,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殺了所有該殺的人,爬到了能爬到的位置。
然後他發現,他做的這一切,沒有一件是因為他想做。
都是因為害怕。
害怕被觸碰,害怕被發現,害怕被傷害。
所以他拼命地往上爬,爬到沒有人敢碰他的位置。
他到了。
沒有人敢碰他了。
也沒有人想碰他了。
可他依舊覺得空洞,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活著。
如今。
他終於重生了,換了一副健康完整的軀體。
但還是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站在這個炎熱的夏季里。
他只感覺四面都是風。
冷得要命。